康樂及文化事務署轄下的十四個博物館,因為參觀人數少得可憐,於是研究博物館應否改由法定機構管理,結果決定不與政府脫──我在報上讀到這則新聞,很奇怪這究竟有什麼新聞價值。博物館由康文署還是法定機構管理,有何分別?法定機構的總裁,不就是用N倍人工請來的退休康文署長?
報章又說,政府每年用於博物館的開支達5.3億元,入場人數四百六十萬,平均每日每個博物館只有九百人入場。那不是很不錯嗎?我還以為只有幾十人呢。最近我從公務員弄出來那堆教人打呵欠的博物館中,發現了一個非常有趣的展覽,讓我成了「九百分之一」。
那是一個關於「走佬」的真人真事。我對任何有關「走佬」的故事,都很感興趣。我想,in case,just in case,有天我也有這個需要的話,別人的經驗也許能作為參考。而且,這不是一趟尋常的「走佬」,而是一班洋人從香港「草」返大陸!Can you believe it?
我從來只知中國人到西方「保外就醫」,從未聽過洋人要逃亡到中國!那是1941年,日本仔來勢洶洶,一班英國和中國官兵密謀逃亡,秘密會議舉行的地方就是中環告羅士打行。聖誕日下午,他們在香港仔集合,打算乘「大飛」逃亡返大陸。我看得張口結舌,Gsod……簡直好看過《十月圍城》!但我清楚知道,沒有一部戲劇及得上現實這般戲劇性。
為了看這個峰迴路轉的「走佬」故事(sorry,不是「走佬」,正確來說該是「突破重圍」,場刊是這樣寫的),我專程由中環乘的士到筲箕灣海防博物館。若乘港鐵須步行十五分鐘,再行上那座建於海邊山坡上的博物館,分分鐘凍到肺炎。
每次逛博物館,我必定帶iPod。看不同的展覽,要聽不同的音樂。譬如說,看J. M.W. Turner要聽Debussy,看Marc Chagall要聽Paganini,看Michelangelo晚期的作品要聽Bach,看Andy Warhol可聽什麼?Lady Gaga!音樂、繪畫、戲劇、文學、舞蹈──不同範疇的藝術來到某個層次,其實都在說同一件事。
今次看「大逃亡」展覽,聽什麼好呢?想了一會,我決定選Korngold。香港人未必聽過他的名字,但他寫的音樂,相信大部分人都曾聽過──在荷里活電影裏。許多世界頂尖的音樂家,例如Heifetz、Anne-Sophie Mutter、Hilary Hahn都曾演奏過他的作品。他的音樂有強烈的戲劇感,聽聽,你幾乎可在腦海裏看到有人在追逐、奔跑──哎唷!摔了一跤──再爬起來。
我步進展館,iPod開始播放Korngold的Violin Concerto。時光倒流至差不多七十年前……日軍對香港展開攻勢,英軍很清楚,單靠那百多艘設備落後的船仔,想抵禦日軍的轟炸未免太過好笑。到了聖誕日,整個香港可供使用的所謂「海軍力量」,只剩五艘機動魚雷快艇。
Well,死有輕於鴻毛,重於泰山。保自己的國土,拋頭顱灑熱血無話可說。但為了保一個殖民地而喪命?叫我如何向自己交代?當日香港那些英軍,究竟懷怎麼樣的心情?那時的駐港英軍,簡直到了「手無寸鐵」的地步,英國設法為在港較高級的屬員,還有重要人物陳策將軍安排逃亡。Good Lord,香港即將淪陷了。
陳策是孫中山的追隨者,日軍攻港前夕他是中國政府在港的最高代表。表面上,他在皇后大道中亞細亞行開設一家普通貿易公司,實際上卻暗中與港英警方交換情報,進行對抗日本侵略的地下工作,日軍自然視他為眼中釘。不止陳策,許多駐港英軍也希望盡快鬆人。他們部分掌握情報,落入日軍手中勢必遭受嚴刑逼供,逃亡總好過留下來當戰俘呀。陳策與英軍在中環告羅士打行見面,密謀聯合逃亡的大計。
1941年聖誕日下午三時十分,香港正式向日軍投降。陳策等人趁日軍從東區向中環進發,跳上汽車沿皇后大道中飛馳往香港仔。
全香港碩果僅存的五艘魚雷快艇,其中三艘泊在鴨洲後的小海灣,在那兒,盤據在南朗山(即今日的海洋公園)上的日軍火力未能覆蓋。另外兩艘停靠在鋼線灣牛奶公司碼頭(即今天的數碼港)。
陳策等人飛車來到香港仔,只見海面布滿船隻殘骸,卻找不到接應他們的快艇。「日軍隨時會在途中出現,把我們就地槍決!」一名英軍在回憶錄上說。他們找到一艘沒有動力的小船,從貨倉地底掘出電池和十六加侖汽油,馬上往東面駛出港口。「轟隆!」小艇中彈了!日軍向他們瘋狂開火,船上十六人傷的傷,死的死。小艇快沉了,陳策一聲令下:「棄船!」當其他人開始往水裏跳時,陳策中槍的手腕正不斷淌血。跳吧!顧不了那麼多呀!看得我心急如焚,跳吧!等等,原來陳策的左腿是義肢!
陳策的副官徐亨回憶道:「身為基督徒的我,堅信主耶穌會以神打救我。我不理當時槍林彈雨,只顧替陳將軍脫去鞋襪和外衣,除去義肢。我請他向神祈禱。僅穿汗衣的陳將軍以疑惑的眼神向我說:『要是今次我能僥幸不死,我承諾受洗信主。』」那次陳策果然沒死。至於他後來有否信主,展覽並無交代。原來徐亨是游泳比賽冠軍,因此他能拖陳策游差不多半哩到鴨洲,真是鐵漢子。
十六人中,最終有十二人游返岸上。一名船員余兆祺不懂游泳,只能留在船上等死。但他竟然沒有死,還成功逃離香港,真是奇!陳策等人雖然上岸,但日軍向他們猛烈開火,陳策已失去義肢,又身受槍傷,惟有匿藏在石隙之間,徐亨往找救兵。徐亨忠心耿耿,不願捨陳策而去,但情況危急,最後也得跳進驚濤駭浪裏尋找救援,但機會卻是何等渺茫……。
這時,島的另一面竟出現一艘快艇,向生還者猛烈開火。濃霧散去,thank God!那正是原先來接應陳策等人的英軍快艇之一,另外兩艘接到命令提早離開,惟有這一艘違反命令,堅持等到這夥重要人物的出現。另一艘快艇上的英國指揮官此時正在海面上左穿右插,避開水面橫飛的炮彈。他與其餘的快艇會合,準備接載逃亡隊友乘夜衝破海面封鎖。
艇上一名英軍回憶說:「在船上的我不期然感到一絲悲涼,香港淪陷了!只十七天的光景,我們已經被迫向中國大陸撤退,對我們來說真是好事,因為那裏沒有戰俘和集中營,但我有這個想法未免有點自私了!」那年的聖誕夜,五艘魚雷快艇在月色下展開逃亡。已被日軍佔據的香港島顯得深沉孤寂。那時,在赤柱的英軍和加拿大部隊仍奮勇抗敵,還不知已經投降了。
眾人決定步行八十哩到廣東省惠州,那是距離香港最近,仍由國軍控制的城鎮。他們向村民借來簡單衣物度過寒冬,躲開日軍的攻擊,沿途再有人加入,令逃亡隊伍的人數增至六十八人。步行了四日四夜,他們終於突破日軍的重重封鎖,抵達惠州!當地居民燃放爆竹來歡迎。他們其中約五十人原為英國皇家海軍,之後繼續差不多三千哩的行程,翻山越嶺、渡河涉水,先後途經緬甸和印度,最後返抵英國,前後共花了五個多月時間。
我在博物館的椅子上呆了,久久說不出話來。這是我在香港看過最有意義的博物館展覽。歷史上,中英關係可曾如此親密過?可曾如此出生入死,有難同當?1941年的大逃亡,是中英兩國史上首度並肩作戰,但願那是最後一次,但願以後不再打仗。(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