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緋聞女主角﹗(下)

上星期講到中環傳得沸沸騰騰,說Philip正在急症室搶救,原因竟是為了我而跟人打架受傷!整個上午不斷有諸事八卦的人來電,卻怎麼也找不到Philip,急死人了!究竟那夜在酒吧發生了什麼事?Philip現在怎麼了?

Thank God!終於等到Darren來電。他是Philip的同事,經常一起去玩,他很可能知道事發的經過呢。

「我在場呀!」Darren在電話裏說,我把手機往耳朵貼得更近。「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說到這裏,他突然狂風掃落葉的猛咳起來。「Sorry……扁桃腺發炎……」Jesus!你的扁桃腺為何偏要在這個時候跟我作對?真氣死人!

等了一個世紀,他的扁桃腺才回復正常。「我們在酒吧飲酒吹水,你知啦,一班麻甩佬圍起來,都離不開那些話題嘛,我們很自然地聊起幾個女律師,而那當然包括,well,王小姐你。我喝了很多,頭重重的,TY也好像喝了很多,by the way,你應該認識TY吧,就是那個做Private Equity的肥仔。我大概記得那傢伙搖手中的威士忌說:『Daisy嘛……做律師真有點浪費,下次見面我就要跟她說,你不如做我的女人吧!那就不用再看招股書啦!』接哈哈大笑起來,你應該可以想像,他笑得相當猥瑣。Philip重重往上一拍,跳起來指TY的鼻子說:『你講咩?你夠膽講多次!』肥仔果然講多一次!Philip氣得向他撲去……」Darren突然沉默不語。

「然後呢!」我心急如焚。

「然後……我斷片了。」我認為我有充分理由問候他的母親,但我沒有。我王迪詩是一個淑女。我甚至溫柔地提醒他,別喝太多,傷身呀。我有本事把從牙縫裏透出來的話,化成一句溫柔的詩,連我自己也感到歎為觀止。

「不過,你也別太擔心。」那笨蛋又補上一句。「我想他們不會認真打起來的,就算有,其他人也會把他們拉開呀。」這話令我感到很不是味兒。「你不是醉得不省人事嗎?你憑什麼肯定他們沒有打架?」然後,我發現自己忘了把這話化成溫柔的詩,那讓Darren有點訝異。為什麼我一聽到他們沒有打架便生氣起來?Philip沒有受傷,那不是很值得高興嗎?為何我的心裏,竟隱隱有點失望?

*        *       *

我心不在焉的混到下班,天空正下毛毛細雨。大霧在維港形成了一層薄紗,霓虹燈在薄紗後閃呀閃,像掉落在水面的顏料那樣一點點慢慢化開,迷人卻不實在。我還沒有回家的心情,便往ifc看一場電影。

買了An Education的票,坐在戲院最後一排,默默看這個英國少女的故事。這件真人真事發生在戰後的英國,那個年代生活死板,了無生趣。美麗而聰慧的十六歲少女Jenny一心考入牛津。

一個滂沱大雨的下午,卻改變了她的一生。她穿校服,無奈地等雨停,大提琴都濕透了。這時,一輛新潮的汽車停在她跟前,一個溫文爾雅的中年男人載了Jenny一程。他是David。那次以後,他開始帶這個女孩聽音樂會、跳舞、看畫,帶她進入一個全新的世界。David跟她說,hey,我們可以選擇一個自由的精彩人生啊!你願意嫁給我嗎?Jenny答應了,放棄考入牛津,退學的時候還跟女校長大吵一頓。

「你們要在這兒的教堂舉行婚禮嗎?」校長諷刺道。

「不。David是猶太人。」少女答。

「猶太人!天呀!你應該知道,猶太人是殺死耶穌的兇手吧!」「校長你也應該知道,耶穌本身也是猶太人。」

文思敏捷,一言九「頂」,很有魅力的女孩。她看自己那毫無「生活」可言的母親,看劍橋畢業的老師花掉畢生青春在小鎮的教室,少女不禁問,假如人生只是永無止境的沉悶沉悶再沉悶,我為何要寒窗苦讀?為何要考入牛津?為何要接受教育?

Jenny決定嫁給David,跟他一起追尋精彩的人生。結果呢?看看戲名就知道了——An Education,這名字優雅而含蓄地點出了「教訓」的意思,一看就知是高手改的名字。中文譯作《少女失樂園》,不知是誰作的九流翻譯,戲名跟內容完全無關,不用說當然無法指出「教訓」的含意,乾脆譯作《遇人不淑》或《恨錯難返》好了。

結婚前夕,Jenny意外地發現David已婚,一家大細就住在隔籬街!David知道東窗事發,竟逃之夭夭!我簡直看到眼火爆!那時Jenny已經退學,放棄考試,她為這個狗公放棄了一切!她神情恍惚的來到David的門前,一個婦人帶孩子出來,見了Jenny,竟二話不說就把她認出。「難道你是其中一個……」婦人說。「其中一個」──Jenny完全呆住了。「你有懷孕嗎?」婦人問。「沒有就太好了!她們有些懷孕了。」我嘩啦嘩啦的哭起來,我相信所有女觀眾都會同聲一哭。你以為自己獨一無二嗎?Sorry,你只是「其中一個」。他盡情享受你給他的免費歡愉,到負責任的關頭,總是你死你賤。

Jenny痛定思痛,自修一年後考入牛津。這個少女的故事,就是英國記者Lynn Barber的真實故事。Barber現已六十多歲了,那個男人對她產生了什麼影響?「I learned to suspect that anyone and everyone is capable of 'living a lie'. I came to believe that other people - even when you think you know them well - are ultimately unknowable.」這種態度令她成為一個出色的新聞記者,但對生活而言,她認為那並不是一種良好的特質。

我從戲院出來,恍恍惚惚。天空仍在下毛毛細雨。「I feel old, but not very wise.」那是少女在電影尾聲所說的話,我在雨中喃喃念。

*        *       *

回到家裏已是深夜。我泡了熱水澡,倒了杯whiskey輕輕搖,一個又一個的疑問像螞蟻那樣咬我的心。看看手機,Philip整天沒覆我電話。我拿起電話再碰運氣,居然接通了!
聽到Philip的聲音,心裏不知怎的軟了下來。「你啊……還好嗎?」我覺得自己這開場白實在糟透了!

「Yep.」

「你怎麼跟人打架了?」

「你那十個missed calls,就是為了問我這個?女人也真夠無聊。」他輕笑一聲,又說:「男人打架需要理由嗎?」豈有此理!從來只有我Daisy窒人,沒有人夠膽窒我!我是否前世欠了這個男人?我不忿氣,明明是為我打架,怎麼死口不認?我本來不是一個愛問問題的女人,因為我知男人不愛用腦。但這個晚上,我覺得自己活了一輩子就是為了這一晚,我很想很想聽他親口說一次。說幾個字罷了,要你的命麼?要花你的錢麼?為何男人這麼吝嗇一句說話?

「我再問你一次,你為什麼跟人打架?」

「玩下。」

我當場扯火。「『玩下』!Jesus Christ!『玩下』是什麼意思?你真覺得那麼好玩嗎?Alright!I know!在你眼中,沒有人是重要的,你根本不在乎任何人!這對你來說,不過是一場遊戲……」說說,我的眼眶紅了,心裏感到無限委屈。接下來是一段教人難受的沉默。

「你不要哭好不好?」他開口說。

我拚命忍住不讓眼淚流出來,拚命把哽咽吞進肚子裏去。既然他不讓我知道他為我出手打人,我也不會讓他知道我為他哭。

*        *       *

我在憤怒中又過了兩天。然後有天剛從Mandarin Grill午飯出來,竟在門口碰見一個人。Guess who?就是那個跟Philip在酒吧「打架」的TY!他的嘴角腫了一塊,卻主動走過來氣沖沖的說:「王小姐,好心你有時間就管一下你的男友──」

「你肥獅大隻竟給他揍了?」我擺出萬分同情的樣子,卻把笑容裏那份不屑,保留到足以讓他察覺的程度。他頓了一下說:「You're kidding!我中學的時候玩空手道的,你不知道嗎?我給他揍了?那怎麼可能──」

「那你為什麼要我管他?」

「那個嘛,我是說,他酒喝太多了,你最好管一下……」

「你說得對。」我點頭說道,同時狠狠瞪他。「酒喝多了就會亂說話,亂說話就可能會被人打。」

步出Mandarin的時候,我在店子櫥窗的倒影裏,發現自己正陰陰嘴笑。Philip為我打架,他為我打架!他是我的Plan A,forever!(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