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陣子工作太忙,沒時間做運動,最近終於能夠抽點時間跑步。一天晚上,我換上運動裝,束起馬尾,由蘭開夏道開始,沿喇沙利道一直跑到浸會大學,繞一個圈再跑到劍橋道。不覺間,天氣已變得這樣清涼了。
我邊跑邊聽iPod。晚上跑步,我不會像白天那樣聽Radiohead或Suede的搖滾樂。秋天晚上,最適合聽Bach的Cello Suite No.5。這首樂曲曾被改編為給小提琴演奏的樂曲,我一拉這曲子,就感到身處的海嘯一下子變成一個湖。假如沒有Bach,這個世界一定會很可怕啊。
在這個清爽的夜晚,我在音樂下隨心地跑,偶爾欣賞一下天上皎潔的月色。我禁不住陰陰嘴笑……做人做到我這樣子,夫復何求?因為心情太好,竟一點沒感到累,不知不覺跑了接近一個小時。
次日起床,Jesus,怎麼像給人揍了一頓似的?肌肉酸痛死了!一定是昨晚跑步太過興奮,久未鍛煉一下子跑得太久,熱身亦不足夠。唉,要是今天不用上班就太好了……Come on, Daisy!你是一個專業的律師!我這樣告訴自己。每有什麼厭惡性的事,我就會歸咎於「我是一個專業的律師」。It doesn't make sense, I know. 但在這個不可理喻的世界,太過make sense往往是一種悲劇。
回到公司,我在pantry用咖啡機磨碎了一匙flax seed,伴溫水喝下。若不加強自己的抵抗力,又怎能在這瘋狂的世界生存?
上司Eric剛巧路過。「那是什麼?」他指我的flax seed問,然後未等我回答,便大匙大匙的加進自己的咖啡裏,一飲而盡。這傢伙真是從不執輸!「Eric,這東西生吃過量會中毒的。」我淡淡的說。他從丹田發出笑聲來。「中毒?你當我是三歲細路嗎?」「我沒騙你。亞麻籽有Omega 3,對身體很有益的。但生吃過量就會中毒。」Eric半信半疑,面青青的回到自己的房間。我沒撒謊,生吃過量亞麻籽的確會中毒。我只是沒告訴他,研究顯示生吃三十匙才會中毒,且亞麻籽表面有層硬殼,必須磨成粉才能吸收當中的營養呀,笨蛋。
我的秘書Selina進來弄燕麥片,見了我即喊道:「我懷疑Keith得了躁狂症!」那刻意壓低的聲線裏掩不住發現新大陸的亢奮。
「不用懷疑。我百分之三百肯定。」我邊說邊揉右邊膝蓋,劇烈運動的後遺症開始浮現出來。「早幾日開會,Keith突然用力往上一拍,還用字正腔圓的粗口問候那個i banker的娘親!Good gracious,被他罵的可是一個中資投行的MD呀!敝公司上上下下連家眷在內,幾百條人命在喝bankers的奶水,那傢伙若不是神經失常,怎會問候人家的娘親?」「你的腳怎麼了?」Selina竟然關心起我的腳來。「我家附近有間跌打醫館,門面好光鮮呀,想必靠得住。要不要去看一下?」
* * *
我這輩子看過一次跌打。小學二年級,我到學校的tuck shop排隊買維他奶,跟在我背後的肥妹突然絆倒,失去平衡,龐大的身軀往前一仆,站在她前面的我當場被泰山壓頂。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手怪麻的,又繼續買維他奶。待放學的時候,我的手已腫起一大片了。
我爸是個運動癡,弄傷手腳是等閒事。他不愛看西醫,經常找跌打醫師治療手腳傷患,這次自然也帶自己的女兒到跌打醫館。到我死那天,我也會記得那女醫師的模樣。一個五十來歲,小眼大嘴的胖子。我一見胖子,就暗暗叫了聲shit。她檢查了我的手,很權威地說:「這手骹,移位了。」接下來發生了本世紀最恐怖的事,她竟然打算用暴力把我的手骹移回原位!我一臉慘慼問:「不用麻醉藥嗎?」她找人把我按住。「不要亂動!痛一下就好了。」然後繼續使用暴力。我踢腳掙扎尖叫:「爸爸!It doesn't make sense!救我──」接,我聽到有什麼在我身體內「卡」的一聲,那彷彿從詭異的虛無裏隱隱傳來的「卡」一聲,我像被雷電擊中一樣,眼前一黑。我軟癱在椅子上,覺得自己剛經歷了一場浩劫。
「現在不是好了嗎?」我爸還說風涼話。那次,我三日三夜不睬他。
我相信中國醫學,但不相信中國人。我本來完全沒有看跌打的念頭,但今次給Selina一說,我的好奇心竟突然澎湃起來,很有興趣看看現在的跌打醫師,跟我小時候看過的是否一個模樣。再說,我今次不過是肌肉問題,怎麼說也不可能搞出小時候的「浩劫」吧!
Selina沒說錯。那跌打醫館的門面的確光鮮,中式木家具配牆上的銅板畫,再跟桌上那《崖上的波兒》公仔一clash,甚至產生了一種古典與現代藝術fusion的味道。我向來以貌取人,便昂首闊步推門進去。
一個穿人字拖的阿伯正全神貫注鑽研馬經,見了我像看見外星人,從椅上猛的跳起,丟下馬經,殷勤迎上。
「我找跌打師傅。」我四處張望。
「弄傷哪裏?坐下讓我看看。」他說。
我再看眼前這個阿伯,那件底衫微微發黃,禿剩幾條毛的頭頂正在反光。中計了。說時遲那時快,阿伯在閃電間已擺出一個陣,矮啦、聽筒啦、藥包啦。現在一走了之會否太沒禮貌?我相信,假如有天我被人打劫,我依然會憂慮身上給劫去的錢不夠多,太沒禮貌。
「我有一陣子沒運動,昨天一下子跑了一小時,熱身也不夠,如今右邊膝蓋輕微有點酸。」「先把把脈。」阿伯說。
我伸出手來,他把了數秒,連連搖頭,長嘆三聲,臉色沉重。「王小姐,唉,你手尾好長呀。」「邊方面?」我問。
「唉,怎麼你到現在才來找我?你實在不能再拖,知道嗎?」又再長嘆三聲。
「那我仲有幾耐命?」我皮笑肉不笑的問道。
他呆了一下,捲土重來。「王小姐,你做邊行?」「不是劉翔那一行,所以才跑一下就酸痛。請問,我的腳──」「讓我再把把脈。唉,你的問題真的不能再拖……」「Okay,醫師,你什麼時候決定把『問題』說出來,隨時call我。」我架上墨鏡,轉身就走。
「等等等等!你先坐下。不是我誇口,我只要把把脈,毋須照X光也能把病人的問題說出來。王小姐,你的膊頭是否經常酸痛?」「醫師,你阿媽係咪女人?」「王小姐,你口才很好。」「望塵莫及。」「我行醫幾十年從來有話直說。你的手尾很長,至少需要敷十次藥。」入正題了,遊戲開始好玩。「幾錢?」「五千八。」
心水清的讀者會發現,阿伯從頭到尾沒提過我的腳究竟出了什麼問題。會有人相信他嗎?當然有。正如有女人相信茅山師傅,以為跟他性交可以轉運。還要做齊九次,一邊做一邊念咒。
我拿出錢包。「今天的診金多少?我趕時間。」「怎麼?你……你竟然不相信我!」阿伯擺出一副憤慨的樣子。「我告訴你,我一毛錢也不要你的!你付100元把脈費就是了。」「那麼,你究竟是一毛錢也不要,還是要我付100元?」我當然沒期望他會回答。在上放下100元,再附送一個不屑的微笑。鬆人。
離開的時候,幾個人正用輪椅把一個中年婦人抬進來,她全身癱瘓,臉如死灰。人到了絕望的邊緣,管他騙子神棍,什麼都要博一博。那些敗類,就利用別人的脆弱去數。
最後還是看了西醫。西醫也有敗類?Of course。難道敗類還有分行業?今趟給我碰上的恰巧是個跌打師傅。西醫說,是輕微的肌肉勞損。我塗了藥膏,把高跟鞋由四吋改為一吋。一星期後,健步如飛。(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