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就是欺壓的力量

我遇到一個奇人。

有天早上,我幾經掙扎才終於爬了起床。Shit,已經九點三!十點的會議不能遲到。趕快換上那條 Miu Miu 裙子,因為只有這條新裙不用熨。我架上墨鏡,在蘭開夏道跳上的士,走紅隧的話恐怕塞到出年都未返到公司,沒辦法,惟有去九龍塘地鐵站轉乘地鐵。

已經很久沒搭過地鐵上班。我Daisy 的高跟鞋對對三吋以上,搭地鐵上上落落好易抽筋。幸好車廂已比最繁忙的時段稍為鬆動,我從手袋裏拿出書本來看,期間又用blackberry 覆了幾個emails。奇人就在這時出現了!

一個手持馬經的中坑,竟然眼金金盯我手上的書超過十分鐘(我再說一次,是盯我手上的書,不是盯我)。他的手機響起,是六合彩的鈴聲,似乎是同事的來電,從對話裏可知他是三行工人。他在電話裏問候了對方的娘親,然後掛了線,繼續熱切地盯我的書。從他眼球的活動情況,可知他的確是在一行一行地「閱讀」,而且讀得津津有味。

Well,如果他看來像個banker,那好明顯就是生滋貓入眼!但他做三行的,我傾向相信他為人真誠。一個三行佬,絕對比一個銀行家看來信得過,這就叫「以貌取人」。不同意的話,可以去問雷曼苦主。

「這句寫得好!」三行佬終於按捺不住,指我手上的書發出由衷的讚嘆,那根指頭綑了一道厚厚的黑邊。這是令他讚嘆的那句話: 「我們所處的世界是怎樣的,主要在於我們以什麼方式來看它,所以不同的人得出不同的世界。有人認為它荒蕪、枯燥和膚淺,有人覺得它豐富、有趣而充滿意義。」來自哲學家叔本華的《人生智慧錄》。

我孤陋寡聞,從未遇過對叔本華有興趣的三行佬,而且興趣大得令他忍不住對陌生人發出讚嘆。對我來說,他是一個「奇人」,一個與主流不相符的人物,而香港從來都只有主流。
到了中環站,他依然在苦苦追看。我把書一合,送了。他張口結舌,像看見外星人。

「點……點好意思?」

「沒關係。我家裏還有本英文版。」

「幾錢?我還你──」

我手一揚,微笑道別。尚有七分鐘才十點,還可以買杯Espresso。這時,同事Keith 突然從後面追上來問: 「Daisy,剛才那男人是誰?污糟邋遢的,你怎會跟這種人說話?你一個女仔,我就怕你遇到壞人。」

我心想,Keith 你自己不就是中環第一大壞蛋麼? 「沒什麼,只是把書送他。」我沒好氣的說。

「What?You're kidding!」他瞪大眼來看我。

「要是他認得馬經上所有的字,沒有理由會看不懂叔本華。」我說。

你現在應該明白,為何Keith 在公司裏犯眾憎。他一天到晚強調自己是「知識分子」,對的士司機和麥當勞賣包者處處流露鄙夷。讀過兩年書,賺了些少錢,就以為自己巴之閉,那是鄉下佬的見識。一個真正的「知識分子」,不會通街跟人說自己是「知識分子」。你可曾見過德蘭修女天天跟人說「我做了很多善事」?

*             *              *

再來說一個故事。

數十年前,台灣九份金瓜石有一條貧窮的村落。那兒的人無不與挖礦有關,來自五湖四海的人,聚在一起靠挖礦討飯吃。日子過得很苦,但大家感情很好。

除了正在上小學的孩子,村子裏的大人幾乎全不識字。要與外地的親人書信往返,得靠一位先生(姑且喚他「師傅」)幫大家讀信、寫信。村子沒有富人,這位師傅雖然也得挖礦,但因為識字,因而在村裏擁有崇高的地位。

有天,師傅嚴肅地跟一個特別聰慧的孩子說: 「師傅終有一天會老,會死。那天到來的時候,就由你幫村子裏的人讀信、寫信,知不知道?」師傅開始教導這孩子寫信的基本禮儀、常用語法等等。村子裏的人甚至湊了一筆錢,給這孩子買了支鋼筆,讓他好好繼承這份神聖的責任。

村裏有位大嬸,她的女兒為了幫補家用,跟很多村中女孩一樣,國小畢業就去城市當工廠女工。過了幾年,再去「茶室」上班賺取更多的錢。某天,女兒帶了一個在「茶室」認識的男人回家,說要結婚。

女兒認識了不嫌棄她工作與出身的男人,應該替她高興,但大嬸還是難過地說,家裏真的很需要你這份薪水,你能不能再多辛苦兩年?兩年過後,再結婚好不好?女兒大哭一場後跟男人分手,繼續在「茶室」裏陪客。

過了兩年,女兒又帶了一個彬彬有禮的男人回家,喜孜孜地說要結婚。不料,那位大嬸還是說了同樣的話,希望女兒可再挨兩年……兩年來一直活在希望中的女兒,淚流滿面地答應了母親的要求,向那位深愛她的男人提出分手。

過了很多天,大嬸收到一封來自那男人的信。師傅挖礦去了,便由小徒弟出馬。信上有些艱澀的用字,那孩子也不大看懂,但他清晰地記得幾個字,叫「虎毒不吃兒」。當他原原本本地唸出這幾個字,大嬸發瘋地跑去撞牆,淒厲地哭喊她實在是逼不得已啊,她也不願意這樣啊之類的話。

孩子的媽媽和一眾三姑六婆奮力阻止大嬸撞牆自殺後,說一定是孩子讀錯了意思,勸大嬸等師傅回來再說。

師傅回來了,有條不紊地唸道: 「我很喜歡你的女兒,雖然現在因為種種現實原因無法在一起,真的非常遺憾,貧窮不是你願意的,我也能體諒你的處境,如果將來還有緣份,希望還是能跟你的女兒在一起。」唸完了,完全傻眼的孩子被爸爸毒打了一頓,罪名是亂讀信。有好幾天,屁股開花的孩子遠遠看見師傅就避開。

直到師傅把他叫住,跟他說,你讀的內容沒錯,但那樣只會白白傷了大嬸的心。既然兩人都已經分手了,是既定事實了,不如把內容圓一下,只要把意思傳達出來就好了。當時那孩子雖然不懂,但還是勉強領受了。

幾天後,礦坑塌陷。師傅走了。

以上這故事,引自台灣作家九把刀那本《人生就是不停的戰鬥》,我覺得實在太值得在這裏把它轉載出來。因為篇幅有限的緣故,我在不影響原文意思的原則下,作了適度的刪減。

故事中的孩子就是著名導演吳念真。他說,他這輩子就看過這麼一個真正的「知識分子」。師傅讓他明白,所謂真正的知識分子,是把自己的知識貢獻給知識比他低的人,而不是反過來利用知識,去掠奪知識比他不足的人。一個用雙手來挖礦,卻擁有一顆柔軟的心的「知識分子」。

當然,我不認為師傅有把信的「意思」傳達出來,他簡直是讀出了相反的意思!但如實地唸,是否就等於唸出了「真相」?換了是你,又會怎樣讀信?

下次再遇那三行佬,要跟他好好談一下叔本華。(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