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馬不吃回頭草

這個星期,中環最熱鬧的地方不是翠華,而是printer。

心水清的讀者一定注意到,「printer」這個字已大半年沒有在小妹的專欄出現過。當我還在攬住個水泡深呼吸再閉氣,突然有人大喊一聲:「Party Time!」大夥兒就跑去開嘉年華。我呆呆的問:「個浪呢?」大家說:「完啦。」我說:「什麼『完啦』?個浪『完啦』還是香港『完啦』?」

才大半年的光景,早前死唔斷氣的 IPO 又再死灰復燃,在 printer 印出一本又一本招股書,趕於9月、10月上市;printer 個 lounge 又再次堆滿零食和汽水;會議室又再次傳來久違了的吵架聲和鼻鼾聲;上司 Eric 幹掉一包又一包卡樂B,幻想自己回到恒指直衝三萬點的 good old days。食量比他更驚人的 Cindy 早在海嘯初期壯烈犧牲,遺下 Eric 在零食堆裏形單隻影。人說獨食難肥,這傢伙卻愈食愈肥!
平時躲在自己公司的女律師,來到 printer 都會漫不經意,事實卻非常刻意地加重臉上的「批盪」。

Printer 是香港股市的寒暑表,是律師和 bankers 吃飯、開會、通頂的集中營,朝見口晚見面都是行家,「命中率」自然相當高。在printer 的走廊行一圈,好過你去 Halo 蒲一年,勝過你在speed-dating 混一世。不要跟我講緣份。緣份都是 bullshit。緣份和錢一樣,難道會從天掉下來?從樹生出來?I believe in action。

「Where's Eva?她不去開會,單 deal 邊個 follow-up?」Eric 拍大罵。我心想,當然不會勞駕你大爺來 follow-up 呀。

「我在洗手間見過她,都是個幾鐘頭前的事了。」Emma 說。

「啊,不是暈倒了吧?」眾人起哄。幾個女人衝入洗手間,在重門深鎖的一道門下,我們看到 Eva 的一對腳。

「Eva Eva are you okay?」眾人砰砰砰拍打門,救急扶危。

我們正準備打三條九之際,那道門悄然敞開,Eva 的臉上濕漉漉的,手裏拿一片面膜。

另一方面,你也會在 printer 碰到一些看似剛剛打完泰拳的女人。她們披頭散髮,汗流浹背,擺一副戰鬥格以運動裝上陣,準備在文件堆裏廝殺到底。她們都是上了岸,或打定輸數孤獨終老的婦孺。敬禮吧!她們是 IPO 的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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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y,還記得 Alfred 嗎?就是恤衫縐過梅菜的那個 banker。」Katie 說把一片 Toro 送進嘴裏。今天在 printer 叫的外賣,是味道尚可的日本菜。

「記得呀。」我答。「他不是去了環遊世界嗎?聽說他去年年底被裁,公司補償了一年的薪水。他轉到另一間 i bank 才三個月,又裁員,也給他補了一年薪水。那傢伙是否前世做得好事多?怎麼幸運之神總眷顧他?It's not fair!」

「要是我告訴你,他的環遊世界旅程被迫腰斬,會否令你心裏舒服一點?」Katie 狡猾地笑說。「個市愈來愈旺,周街都話請人。Alfred 在紐西蘭跳降傘的時候,當初炒他的那間 i bank 召他歸隊了。」
「不過,好馬不吃回頭草呀!」Emma 說。

「好漢不吃眼前虧,做人好過做畜牲。」Katie 冷冷的答。

「Emma,你大把錢當然講得輕鬆啦,我好草根。」Sam 說伸手夾了一件壽司,露出恤衫袖口下那隻新款 Frank Muller。

有時我覺得 Emma 實在天真得難以置信。我們打份工,又不是揀老公,吃回頭草有什麼問題?對住男人又不見她這麼有原則?站在公司的立場,請回那些被裁的員工,培訓可以省掉,同事又不用重新介紹,何樂而不為?

好現實。是的,商業社會本應如此,尤其是金融行業。抵不住渴,有什麼資格學人食鹹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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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經濟連跌四季之後,今年第二季首次再現按季正增長。財爺曾俊華說,香港已「走過了經濟最壞的時候」,但仍不忘「打底」,強調「歐美金融機構的『毒資產』仍有待徹底解決」、「環球股市在一輪急升後能否持續」等等都成問題,所以「現時絕不可掉以輕心」。

A 股插水,我們則繼續在 printer 跑來跑去,跑到中暑休克昏迷就能忘掉插水。A 股進一步調整的話,全人類就可以手牽手、心連心地進入熊市。可是,財爺不是說,我們已「走過了經濟最壞的時候」嗎?
當曾蔭權還是「聖誕權」的時候,這位財政司司長也說過1997年中爆發的金融危機,很快會雨過天晴,在聖誕前後便會消失於無形。事後證實,他在預測經濟的準確性上,比他肆意抨擊的「二流分析員」還要差勁。Never mind,曾先生升職了,當上政務司司長,再升為行政長官。

數月前,小妹寫過〈想民望高企,先毒啞自己〉一文。再讀此文,才發現曾蔭權十多年來「big mouth」的性格始終如一。在某種情況下,十多年來始終如一可以非常浪漫。有時我甚至希望,十多年後依然看見「他」不變的缺點,那讓我相信,這個世界至少有些什麼是永遠不會變的──只要這個「他」不是行政長官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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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nter 繼續人頭湧湧,我混得天昏地暗。然後有天,我一行出會議室就暗暗喊了聲shit。我在走廊碰到他── my ex-plan A。自從那夜在 The Grill 不歡而散,我們已有一個世紀沒有聯絡。完完全全沒有聯絡。To be honest,我們還有什麼說話好講?Hey,近來好嗎?還有沒有泡鬼妹?這種對白,我想起都覺得嘔心!

從前我們常有電郵來往,都是無聊的話,而無聊的話往往最窩心。現在都省了,有什麼好說?我就連電郵的上款都不會寫,有天我突然發覺,我竟然無法在他的名字前面加上「Dear」。鬼佬好濫,阿豬阿狗都叫「Dear」。我們中國人搞的可是實務。

在那道慘白的走廊,他跟我點頭微笑。我何止想微笑,我簡直想哈哈大笑!我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女人罷了,上天有必要為我特地炮製一幕「狹路相逢」嗎?我這個鬧劇的女主角也夠滑稽了吧!我不稀罕重逢。再見又如何?那根刺永遠都在。

一天之內,我在那道他媽的走廊碰見他合共十一次。然後,我又開始期待第十二次……地球這麼大,你就不能死遠一點嗎?為何偏要在我面前出現?你以為股市已經復蘇,但一有些少衝擊,就馬上恐慌性拋售。你以為已走過了最壞的時候,原來還有排你受。本來我可以讓 Plan B 做 Acting Plan A,但最後我還是讓 Plan A 的位置懸空。我恨死你。

我愈恨這個人,就愈渴望走近他。在往日那一次又一次的深宵談話裏,我努力往後退到一個安全的位置,試理性地量度彼此的距離。此刻站在他面前,我忽然覺得好難堪。但我又沒有做錯,為什麼要感到難堪?Jesus!What's wrong with me?

我想起,Philip 從前常在深夜致電給我,我丟下手裏的小說往被窩裏鑽,一種甜蜜又羞澀的感覺湧上心頭;我想起那年的倫敦,我們從 Royal Opera House 出來就碰了又圓又大的月亮,我一直望那個月亮,心裏變成了一個湖;我想起那夜我開快車撞破了額頭。「好痛啊。」我說。看Philip為我揉額頭的樣子,我笑了,隨即流起淚來。

我想起,好馬不吃回頭草。(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