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額用盡不復來

過時過節,商業上的伙伴都會互送賀禮。朱古力、鹹肉糭、月餅、紅酒......講得好聽是「心意」,其實都是「做樣」。大家收到這些東西,時常會換一張賀卡隨即轉送出去。我曾做過一個實驗,在一盒別人贈送的月餅上暗暗打個記號,再轉送他人。結果,同一盒月餅竟在三星期後「輪迴」到我手上!你信不信「緣份」實在避無可避?那次,我破例一個人吃掉整盒月餅。三黃白蓮蓉。真要命。

不過,有些禮物是無論如何不能轉送出去的。譬如說,我收過一箱紅酒。一看,產地竟然是印度!我見識少,只聽過印度神油,未見過印度紅酒。試了一口,臉皮再厚也實在不好意思轉送別人。那傢伙想必是將貨板、贈品或抽獎得來的三等貨轉送給我吧!

我望著那箱紅酒,猶豫了三秒之後決定全部倒掉。不是倒進鹹水海,而是倒進浴缸做紅酒spa。你可能會搖搖頭說,Daisy,這樣做不是太浪費嗎?我卻認為我們的身體對每一種食物都有quota,吃過量就會生病。讓三等貨來佔據我寶貴的quota豈不是更浪費?想到這裡,我不禁後悔自己竟然猶豫了三秒鐘那麼久。

我播著Édith Piaf的La vie en rose,整個人泡進浴缸裡去。我進入了一個帶點青澀的紫色世界,漫天彌漫著紅酒的味道。God,好舒服啊……聽說紅酒浴還有美肌、舒緩肩頸酸痛和身體虛寒的功效呢。

我有時會在浸浴時看書。不看書的話,我的思想就會像一片樹葉,隨著流水一直飄流到無邊際的大海裡去。有時候,我會想起很久以前遇過的人。有時候,我會想起Philip。我有一個習慣,每次吃東西都會待人家先吃,然後滿心期待地問對方:「喂喂,好吃嗎?」我喜歡在未把食物放進嘴裡之前,先聆聽別人形容食物的味道,好讓我透過想像,把對食物的期盼推至高峰。期待是最幸福的,比好事真正發生時更加幸福。

我問Philip食物的味道如何,他就會陰陰嘴笑說:「秀色可餐。」真氣死人!我伸手去掌他的嘴,不知怎的總讓他躲過;而我的臉,也就不其然的紅了起來。「秀色可餐」這種話要是出自一般男人的嘴巴,就會顯得低俗、猥瑣、幼稚。但出自Philip口中,卻是風趣、幽默、活潑。想到這些往事,我就感到十分甜蜜。不知為何,每次想起Philip,感覺總是甜蜜的。可是,他也讓我痛苦。為什麼我要想念一個讓我痛苦的人?Jesus,what's wrong with me?

我把臉也泡進熱水裡去,企圖令自己清醒一點。原來不但食物有quota,我們的運氣、青春、健康、友誼、愛情,統統都有quota。這個遊戲的規則,就是要在有限的配額內爭取最大的快樂。然而,在額滿的那一刻,又有誰敢說自己沒有半點的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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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在大會堂聽了Pinchas Zukerman的concert。他是當今叔父輩最頂尖的小提琴家。那是一場教人萬分期待的音樂會,但我可沒想過,Zukerman現在的肚腩竟這麼大!他在特拉維夫出生,十三歲就獲獎學金到美國茱莉亞音樂學院學習。他迅速成名,而且愈長愈英俊。但他最有魅力的時候,要數他四十至五十歲的「黃金十年」。一個微笑,一個眼神,都充滿睿智。看,這就叫「男人味」!

Zukerman的第一任妻子是長笛演奏家兼作家Eugenia Zukerman;第二任妻子是美國演員Tuesday Weld。他現在的太太,就是今次有份演奏的大提琴家Amanda Forsyth。這位金髮女郎,看上去比年屆六十的丈夫年輕很多。眼看頂著大肚腩的Zukerman蹣跚而行,我幾乎要站起來抗議。要是他從來不曾漂亮過,那他今天變成什麼樣子也無所謂。可是,你一旦曾經擁有,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講完他的肚腩,輪到他的音樂。本來最令人期待的,是Zukerman獨奏Haydn的Violin Concerto in C。一般世界級的演奏家,調轉頭都會背這首耳熟能詳的曲子。所以,我實在無法料到Zukerman竟然要睇譜!我的感覺是,這不是一場準備充足的演奏會。

至於Bach 的Concerto for Two Violins in D minor,我本來就沒有太大期望。因為這樂曲是兩人合奏的,一山不能藏二虎,極少能聽到兩人完全協調的演奏。當晚,Zukerman和Jessica Linnebach的合奏果然出現這個情況。他們各自擁有一把名琴,問題是Linnebach所用的古琴聲音剔透嘹亮,Zukerman的古琴卻深沉低迴,琴聲本來就格格不入。

再說,兩人對Bach的理解南轅北轍。Linnebach強烈的游弦把一首巴洛克樂曲演成浪漫風格;Zukerman則忠於巴洛克的演奏方式。兩位世界級小提琴家各自表述,當對方透明,只顧盡力表現自己。這好比用日本和牛炒鮑魚,兩者都是頂級食材,但混在一起卻九唔搭八。以他倆的水平,難道不知這首樂曲要求兩個琴融匯如一?但知道又如何?要一個演奏家放下自我,慘過叫他去死。

Zukerman今次的演奏真教人失望!六十歲又如何?我信老而彌堅!然而,我感到這位一代宗師的熱情正悄然消逝,他當晚的演奏,甚至讓人感到他根本無法投入。是歲月不饒人?還是江郎才盡?也許,每個人的才華都像他可以承受的膽固醇一樣,有個限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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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琴是一種浪漫的樂器。鋼琴的聲音就在琴鍵之上,你按什麼鍵,就發出什麼聲音;弦樂卻沒有「鍵」,你必須先想像一個特定的聲音,然後根據你的想像在弦上找出能發出該聲音的位置。所以,小提琴的聲音不在琴上,而在你的想像之中。一涉及想像,整件事就馬上浪漫起來。當然,「浪漫」兩個字往往被濫用得一塌糊塗。譬如說,有人把朋友的老婆想像為自己的情人,然後喊一句:「Oh I’m so romantic!」。浪漫與賤格,只是一線之差。

我不欣賞法國式的浪漫,連帶對法國作家也甚有偏見,Françoise Sagan卻是例外。讀她的小說,感覺就像夏天在冰涼的河水裡飄浮那般自由。一九五三年,十八歲的Sagan被踢出校,她在那年夏天只花了數星期,就完成了震驚全球的文學名著Bonjour Tristesse(中譯《日安,憂鬱》),講一個少女千方百計破壞父親與情人的關係。她以清新的文字呈現的青春與空虛,深深地感動了讀者。法國文化部長把她形容為「一個看來很遙遠的微笑」,實在貼切。所謂的「嚴肅文學評論家」卻不屑地說:「那只是一個業餘寫作人的作品。」真好笑,如果一個「業餘」的女孩順手拈來,都寫得好過那些「專業」作家一百倍,那「業餘」又有什麼問題?

Sagan是個富家女。但就算沒有祖宗庇蔭,她畢生寫下無數暢銷作品,都應該衣食無憂。她的成名作Bonjour Tristesse就被翻譯成廿二種文字,全球賣了五百萬部,單是此書的收入就夠食過世。誰會想到她晚年境況堪虞,生活拮据?我Daisy就相信凡事都有quota,這當然包括錢。千金散盡還復來?You’re kidding me!我散盡千金,李白是否會把錢還我?用錢要謹慎,尤其是女人。如果Sagan不是鍾情飛車,沉迷賭博,晚年總不至於那麼潦倒。

健康是自己的,錢也是自己的。你有權糟蹋自己,但不會得到同情。(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