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把馬尾束起

當我把馬尾束起

二十歲以後,我就一直留著長髮。有時是曲髮,有時是直髮,但我總是讓一溜黑髮披著兩肩,極少把頭髮束起。因為這事,我曾經和Philip激烈地吵過一場。

認識Philip是在我二十歲以後。因此,他從來只認識一個長髮的王迪詩。那年在倫敦,一班朋友相約到我家共渡年三十晚,那麼嚴寒的除夕夜最適合打邊爐。我花了半天來收拾亂得像兇殺案現場一樣的房子,換好衣服,在鏡子前轉了一圈,才發現頭髮竟不知不覺這麼長了,便在浴室的地上鋪了幾本舊雜誌,拿起剪刀替自己剪起頭髮來。我的頭髮一直由我自己修剪,每次剪掉兩寸,反正這種簡單的髮型不難處理。

門鈴就在這時響起,Philip竟然早到。我無暇招呼他,自顧自的繼續剪頭髮。他倚在浴室門邊,雙手插在褲袋,歪著頭來看我。

「幹嗎一直留著長髮?」Philip問。那聽來本是一個普通不過的問題,但我彷彿感覺到當中有某種「挑戰」的意味。

「因為我長髮比較好看。」我一邊說,一邊繼續對著鏡子整理頭髮。

「那你何不把頭髮束起來?我印象中,你好像很少那樣做啊。」

「因為我把頭髮放下比較好看。」

「Daisy。」

「What?」

「你知我想說什麼。」

「God,我又不是你肚裡面條蟲!」

「你老是把臉藏在那瀑布一樣的頭髮後。你在逃避。」

「你發神經!本小姐有什麼好逃避?」我很生氣。

我們大吵一場,而那偏偏是慶祝團年的除夕夜,真要命。那次以後,再沒有人問過我頭髮的事,包括Philip。

*         *        *

每次我不寫辦公室趣聞,讀者就會質疑王迪詩是否「換了人」。既然各位揣測Daisy的身份測得這麼過癮,小妹也無謂掃人雅興。但大家吃飽飯沒事幹之後也不妨想想,如果一個人的人生除了office gossips就沒有其他,那豈不是人間悲劇?如果一個作家只有風花雪月,沒有陰晴圓缺,你可以把她的文章也丟到廢紙箱。我在專欄寫過許多快樂的小事,因為我的生活確實如此。但我可從沒說過我的生活只有快樂,沒有悲傷。To be honest,如果我能一年365日都心境平和,我早就叫孔子而不是小女子!

世上除了王維基之外,大概沒有人會「未輸過」。我Daisy沒有興趣扮什麼「長勝將軍」,因為那看來多麼幼稚而可笑;也沒有興趣講什麼仁義道德,因為世上沒人有資格包辦所有人的幸福。我主張以貌取人,輸人不能輸陣;我愛收花,因為我享受被其他女人妒忌的感覺,富貴不還鄉猶如錦衣夜行;我是資本主義的奴隸,而且堅持如果做奴隸開心過做皇帝,好應該繼續做奴隸。

是的,我是一個很虛榮的女人,慘得過我認?總好過有些人,自己沒本事賺錢就批評別人貪錢,其實最恨錢的是他自己;好過有些人,自以為是才子就深信自己嫖都嫖得比別人情操高尚;也好過有些人,在腋下夾一份《信報》就當自己是知識份子,從早到晚慨嘆「懷才不遇」以掩飾自己的無能。這些人令人作嘔,但他們在社會裡的確比比皆是。從這方面看,王維基也有他可愛的地方。他幼稚,但夠真。

你大可以看不起我的貪錢與虛榮,fine,話不投機半句多。但如果你要我談談文化復興如何拯救中國,或者後現代社會的深層次矛盾,我會頂自己唔順!

我不完美,但至少我沒有欺騙自己。

*        *       *

Philip也許不會明白,把頭髮剪短,對我來說是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事。然而,我的確也有把馬尾束起的時候──當我心情非常愉快,或非常難過的時候。

常有讀者問我,Daisy,你看來總是那麼快樂,你也有難過的時候嗎?你難過的時候會做些什麼?我會把馬尾束起,換上一套清爽的運動裝,帶著iPod跑步去。由蘭開夏道開始,沿喇沙利道一直跑到浸會大學,繞一個圈再跑到劍橋道,然後圍繞附近那些安靜的街道,一邊聽著Radiohead或Suede的搖滾樂,一邊跟著音樂的節奏一步一步跑。

特別難過的日子,我會跑長一點的距離,可以的話會刻意在烈日當空的時份跑,盡情的折磨自己。初段是可以輕鬆應付的,四十分鐘以後,猛烈的陽光開始敲打著我的腦袋,四肢開始疼痛起來,汗水在我的背和我的臉傾注如下……繼續強迫自己跑下去……很辛苦啊……然後手腳會漸漸由疼痛變成麻木,好像都已經不屬於自己。說來奇怪,到了那個時候,反而不太覺得辛苦了。

可能你會認為我這種應付悲傷的方法很「男人」,但暴飲暴食或瘋狂購物等方法,just don’t work on me!其他例如飲咳藥水、劈酒、抽煙、賭錢之類的行為,如果可以幫我逃避,助我發洩而又不會為我帶來任何麻煩的話,我會義無反顧地幹,可惜現實並非如此。所以,我實際上可以做的似乎只有跑步。這並不表示我為了健康而跑。我在難過的時候跑步,也絕對不是因為我意志堅強;剛好相反,是因為我不向前跑的話,我會死。我是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一直跑,一直跑,將一切悲傷都吞進肚子裡去。

同一時間,陪著我跑的是我在陽光下的影子。從那影子裡,我看到一個束著馬尾的女孩奮力地跑,束起了的長髮在風中舞動。這個身影對我來說意義重大。當我覺得自己不行了,實在已經筋疲力盡,我就會這樣告訴自己:繼續跑吧,無論如何,繼續跑吧。除此以外,一切都無所謂了。

筋疲力盡的感覺,一方面令我非常沮喪,但同時亦讓我認識到自己的限制。講真,無論我幾靚幾smart,我都不過是個普通人,一個普通女人,有快樂也有哀愁。譬如說,到目前為止,我無法明白「缺憾美」這回事。我認為那不過是因為人生有太多無法如願的事情,人們為了說服自己生存下去而編造的藉口。問心,如果有得揀,誰會希望自己的人生有缺憾?

我知你一定想話我年紀輕,道行未夠,入世未深,未夠智慧去了解人生有了遺憾才會「完滿」,文學巨著也總有遺憾才算「不朽」。Well,maybe。我無法理解,但我並沒有斷定我這一輩子都無法理解。我繼續跑,一直跑,也許我會跑到明白的一天,也許我永遠都不會明白。但至少我還未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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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那天在蘭開夏道迎風而跑,與你擦身而過。你問我是不是Daisy,我沒有回答,心裡卻感激你認出那正在跑步的我。那回頭看你時的微笑,是你的回報。(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world-of-daisy.blogspot.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