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中環

紅色中環

在招股書 drafting meeting 上,我用「福娃妮妮」原子筆憤筆疾書,批改對家律師草擬出來的這份垃圾。我喜歡妮妮,因為她是綠色的,綠色旺我。正要開口念出我的大作,來自北京的張總卻突然宣布會議暫停,因為他要到街上看聖火傳遞,Eric、Katie、Anna 和我當然也要趕去湊湊熱鬧。

Anna 平日很少與我們一起 hang out,她嫌我和 Katie 這班女人太矜持,和我們走在一起會影響她「覓食」的機會。跟陳法拉一樣,Anna 同樣都是「出口轉內銷」的北方佳麗,只差個樣沒有萬分之一像陳法拉。為了慶祝聖火大駕光臨,她今天特地穿得像個利是封,還滿臉風騷地說:「除了過年外,我只有今日戴紅 bra!」男同事都讚她愛國,Katie「超」了一聲之後,就再沒有說過什麼。

張總極度亢奮,拉著我們從 office 一直擠到 Hong Kong Club 附近,然後從 LV 袋裏掏出一面超巨型五星旗,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很快,我就發現四周那些搖旗吶喊的人全都操普通話,我竟是人群裏少數的香港人!五星旗到處晃動,中環被染成一片紅。我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有生以來第一次在香港覺得自己是路人甲,這班正在狂歡的大陸人才是這片土地的主人。

我為中國舉辦奧運而感到高興。看著火炬手跑過,我心裏感到很溫暖,卻沒有一種興奮得想尖叫的衝動,這大概已令我夠資格做「漢奸」。但我覺得愛一個人可以很含蓄,愛國不是也一樣嗎?

我看中國,永遠都從一個比較客觀的角度去看,這跟我在殖民地長大有關。無論地域上、思想上,我都站在中國的「邊緣」去看中國,這令我對祖國懷有一份抽離感。但我敢說當前的中國,最需要的正是抽離感。中國的經濟增長已變成一支火箭,想停也停不了。一個慾火焚身的血氣男兒,如果不從頭頂澆一盆冷水,很容易會做錯事。正如那班憤青,所表現的是一種不是你死就我亡的兩極情緒。情緒是不可靠的,容易變,也容易被人利用。

在那片紅色的旗海當中,隱隱約約看見有個女孩舉著雪山獅子旗,叫了幾聲 Free Tibet,很快就被群眾淹沒。我看得膩了,於是找 Katie 一起去 Cova 吃甜品。後來才知道那女孩子陳巧文登上了雜誌封面,成了傳媒追訪的對象。其實,這樣一點小小的示威在西方人眼中簡直濕碎,香港人卻未見過世面,一見到雪山獅子旗就如臨大敵。What a shame!

更可笑的是,整件事的 talking point 竟是陳巧文的衣著和 Face Book 上的私人「艷照」。我不明白,為何港男見到穿短裙小背心的陳巧文紛紛要嘩嘩大叫。小背心罷了,前世未見過嗎?北上尋歡時見慣見熟了吧,用不著在我 Daisy 面前扮純情!

此外又有人對陳巧文恨之入骨,罵她穿得那麼少去示威只為搏出位。這樣的論調很奇怪,穿得少就是壞人,那愛斯基摩人豈非全是聖人?我對陳巧文的動機和立場不感興趣,但我很有興趣維護她表達意見的權利。

整個傳遞聖火的過程,最動人的不是搖旗吶喊的場面,而是一個外籍青年在臉上貼上雪山獅子圖案,手持關注西藏、緬甸等標語,默默地走過灣仔分域街。中國人粗暴地向他咆哮,有人衝向他,用手上的五星旗向青年拍打,而青年在整個過程中沒說過一句話,只是默默地舉著標語,直至警方把他帶上警車。 要打人,武器多的是,卻偏偏有人蠢到用自己國家的國旗去打人。(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daisy-lancashire.blogspo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