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下)
自從情人節那天,我和Philip在電話裡相對無言,至今已冷戰了好一段日子了。想不到這夜我在上海的漢源書店閑逛,竟意外地遇上他!一時之間,我實在有點措手不及,只慶幸今天下了班還未落妝。我咬咬嘴唇,低頭呷一口愛爾蘭咖啡。
「你戴這雪花耳環很好看。」Philip邊說邊陰陰嘴笑。這口花花的討厭鬼!但我心裡卻又飄飄然的飛了上天……這就是Philip,一個可愛的無賴。「你不過是在曲線讚自己吧!這耳環是你送的,當然好看。」我故意用上不屑的口吻。想不到他卻突然收起那副嬉皮相,跟我認真起來。「No no,我不是那個意思,怎麼說呢……那耳環戴在你的耳朵上,好像兩顆剛從天上飄下來的雪花,有生命似的……」
我呆住了。一股莫名的感動湧上我的心頭。過了這麼多年,Philip仍然記得雪花耳環,仍然記得倫敦。對一個女人來說,被「記得」比什麼都重要。我寧願你恨我,也不願意你忘記我。因為Philip的這一點情義,我願意不再提平安夜在他車上發現的女人頭髮。
於是我把心一橫,索性在這晚豁出去!在咖啡香和古典音樂裡,我和Philip放開懷抱無所不談。我們談到哪個investment banker最近搭上了女秘書,談到倫敦的春天,談到Haydn和Mozart。已經很久沒有談得如此痛快了!Philip風趣幽默,率性坦蕩,跟他在一起的時間就像偷偷溜進生命迷宮裡的魔幻時刻。不過,我很清楚知道這種剎那的歡愉並非永恆,以至今夜的一切都有如浮光掠影。
Philip是個不折不扣的Bourgeois Bohemian。跟一個Bobos戀愛是樂事,跟一個Bobos結婚卻是災難。兩個Bobos結成夫妻?No kidding!其實,有時我也覺得Philip這傢伙太過吊兒郎當,人一旦過了三張,就不應再扮「沒有腳的雀仔」。無可否認,他這種放蕩不覊實在迷死人,卻又令我缺乏安全感。God!究竟我跟Philip這種藕斷絲連是不是錯……
那夜,我們都沒有喝酒。但不知怎的,那三杯咖啡竟然令我醺醺迷醉。待漢源書店打烊了,我們才依依不捨地離去。恰巧Philip也住在Four Seasons,他順理成章與我一起回到酒店,並送我到我的房間。然後,我倆就在房門口停住了,彷彿在等待什麼似的。我手裡握著門匙卡,十五十六。每個人在一生中都會有幾個critical moments,那一刻的決定,可能徹底改變下半生。如果今夜我讓Philip進來,我們往後的關係可能就此改寫。But wait,豁出去還豁出去,一想到明天起床時臉上的隔夜make-up就覺得嘔心!這種場合,就算燈光多麼昏暗也誓死不能落妝。唉,還要除contact lens……One night stand在實際執行起來時,可以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我正想開口,Philip卻竟然先我一步說了一聲「Good night」,臉上帶著那一貫輕佻的微笑,然後用手碰一下我戴著的雪花耳環,大踏步轉身離去。Shit!中計了。我看著他的背影,非常肯定這是全宇宙最可惡的渾蛋。(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daisy-lancashire.blogspot.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