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政鴨
「來來來,林總,我敬您一杯!明天再陪您們到食樹皮樂園看碼頭老鼠!」Eric說得手舞足蹈,一口氣乾了手上那杯茅台,大陸豪客們都被他逗得心花怒放。這傢伙如果不做律師,大可以轉行去做鴨。
雖然Eric升做partner不過兩年,但他憑著一張油嘴和超凡的擦鞋功夫,早已在公司建立了舉足輕重的地位。其實他的普通話說得一塌糊塗,但勝在臉皮夠厚,表情生鬼,經常穿一件Cerruti大碼西裝,肚腩大得連鈕子也幾乎扣不上來,但那反而為他增添了幾分詼諧,也為他扮小丑搞氣氛帶來更大的方便。
早前一班大陸豪客來港,Eric發揮香港好客之道,向客人逐一介紹旅遊「景點」。
「來到香港,第一站當然是去MK。」他一本正經地說。一個女trainee好奇地問:「MK?是不是Mong Kok?」
「No no no!是Must Kara。」那傢伙蠱蠱惑惑的答。小女孩臉都紅了,今後她應該明白,一班男人在說話,女人最好不要插嘴,否則吃了虧無人可憐。「話又說回來,旺角也值得去逛一逛,那裡的『鮮考』中心,曾經是售賣人體藝術電影的集中地,聞名中外!呵呵呵呵……」
大陸客嘩然。「『性好』中心?不得了,連名字都那麼露骨!」
「不是『性好』,是『鮮考』!」說來說去說不明白,Eric隨手拾起一份聯交所的上市規則當廢紙,在上面寫著「信和」兩個大字。好了,終於真相大白!此人的普通話真是爛得不堪,但這樣胡鬧一番,氣氛也就熱鬧起來。在場的女同事有的尷尬,有的不屑,真是未見過世面!只有我Daisy在閒閒地讀一份FT。說鹹濕笑話是男人的溝通方式,是無分種族、跨越語言的國際話題。做女人的又何必趕盡殺絕?若硬是不許他們講,說不定會因為壓抑過度而弄成心理變態,這個世界的變態佬已經夠多了,無謂再多添幾個吧。
除了拉攏客人了得,Eric還有很多行為都令我大開眼界。譬如說,他每次到上海公幹都例必要到四季酒店附近的吳江路買老翻,那本來不足為奇,奇就奇在他回到酒店後發現老翻有問題,竟然還大條道理差遣四季酒店的職員替他去換貨!那是我Daisy見過最徹底的侵權行為。
成功的人都有點無賴的特徵。看透了這一點,失敗者也就不會太過自卑。無可否認,Eric拉客的確有一手,即使他對法律的知識近乎零,即使他常常對客人亂說一通後要我補鑊,也無損他在客戶心中的地位。當客人問及他不懂的事情,他甚至會假扮接電話,然後向我打個眼色,示意我收拾殘局。客人要尋開心的話,會找Eric;有正經事要辦,就直接找我。 “If you want anything said, ask a man. If you want something done, ask a woman.” 戴卓爾夫人憑這簡單的一句,就道破了世界的運作模式。
然而,並不是人人都受得了Eric這種處事方法。Keith是公司裡最勤力的律師,像一頭牛那樣賣命工作,偏偏就是太過老實,不懂包裝。有時候,最大的優點亦正正是最大的缺點,世事就是如此吊詭。Keith總是滿腹牢騷。「我們為公司做生做死,Eric那傢伙做過什麼?他憑什麼袋六百萬年薪?天天陪客飲酒唱K,似做鴨多過做律師吧!我就是看不過眼──」
「你以為做鴨好容易?」我忍不住打斷他的話。Keith大概沒料到我會有此一問,顯得有點錯愕,似懂非懂的望著我,就像我剛剛說了火星話似的,然後呆頭呆腦地繼續工作。我突然有個想法,究竟應該怎樣哄這笨蛋替我頂了手頭的兩單IPO…… (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daisy-lancashire.blogspot.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