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BOs in Paradise

BOBOS in Paradise


一個星期日的早上,我捲縮在軟綿綿的被窩裡。微風掀起了白紗窗簾,秋意濃了。

我從床上爬起來,伸一個懶腰,在露台的長椅上坐下,倒了一杯香檳當早餐。當我睡眼惺忪地看著酒杯裡的泡泡向上升,腦海裡忽然雜亂地湧現了好些片段──昨天與台灣幫談判破裂的情景,我一直當心那台灣女人會脫下鞋子向我飛擲過來……那夜在蘭桂坊遠遠看見Philip,那傢伙好像在泡鬼妹……

Jesus!怎麼一大清早便去想這些令人沮喪的事?我喝一口香檳,胃裡感到一陣透心的冰涼。星期日早上的蘭開夏道份外寧靜,我閉起眼睛,深深吸入一口秋天的空氣──人生縱有不如意的事,但能夠在一個秋天的早晨懶洋洋地嘆一杯香檳,做人還是挺不錯的。

說句老實話,在中環上班的,有誰不是拖著疲倦的身軀回家?但我亦經常提醒自己,錢是賺不完的。因此我重視生活的情趣,這一點很有bohemian的意味。有很長的一段時間,bohemian一直是藝術家和知識分子眼中很「潮」的生活方式。威爾斯國立歌劇院早前來港演出La bohème(《波希米亞生涯》),Joyce非常雀躍,要我一同去看。當然啦,我倆在求學時期都是最忠實的波希米亞主義者!數年前,我們還在London U一起過著無憂無慮的留學生涯,玩得天昏地暗;今天,Joyce在航空公司任公關,我則做了律師,各人為自己的事業衝刺。

今次同看La bohème,算是向我們的青春致敬。結果一如我所料,舞台上那亂七八糟的家居佈景是多麼的親切而熟悉!故事環繞1830年代巴黎拉丁區四位落魄不羈的藝術家,他們一窮二白,詩人甚至要燒掉自己的作品來取暖。然而,他們不會為沒錢交租而發愁,反以戲弄包租公為樂,生活得好不過癮。

La bohème是Puccini的傑作,按Henri Murger的小說 Scènes de la vie de Bohème (英譯本書名為Bohemians of the Latin Quarter)改編而成。其實我比較喜歡讀小說,因為對白節奏輕快,充滿幽默感,對一班年輕人的心態描寫得相當細膩;Puccini的La bohème則主要環繞詩人Rodolfo與鄰家女孩Mimi的愛情。Mimi是個純真的女孩,她墮入愛河後,彷彿寒冬也變成了春天,甜蜜地唱著: “The first kiss of April is mine…” 但跟所有經典的愛情故事一樣,Mimi與Rodolfo這一對最終也逃不過「遺憾」兩個字,Mimi病死了,Rodolfo和一班朋友圍著她抱頭痛哭,這份愛情也因著死亡而推到了極致。

我邊看歌劇,一邊想起八十三年前在羅馬欣賞著同一齣歌劇的觀眾,正在陶醉於淒美的歌聲之際,突然有人衝進劇院,大聲宣布:「Puccini死了!」惡噩傳來,La bohème不唱了,改奏蕭邦的Funeral March,全場肅立。那情景一定比台上的歌劇更加戲劇化吧!

畢業後開始工作,投身bourgeois的行列,卻不願放棄bohemian對生活情趣的追求。取兩詞的首兩個字母而組成的BOBOS式生活,在歐美流行已久,近年風靡了中國的白領一族。表面看來,bohemian與bourgeois是兩個水火不容的概念,前者藐視世俗,率性而為,放浪不羈;後者腳踏實地,野心勃勃地追求成功,工作勤奮而貪得無厭。

David Brooks寫過一本BOBOS in Paradise,發現當今《紐約時報》的婚慶版,已不像五十年代那樣,盡是血統高貴的傳統望族,而是新一代掘起的「掠奪者」,包括律師、商人、銷售主管和狠下心來計算別人的專業人士。不過,BOBOS絕不是眼中只有臭錢的財主,他們將bohemian的創意和情趣,跟bourgeois重視能力和效率的概念結合。我Daisy早就說過,不同的價值觀其實可以並存,正如我人工高,不等於我貪錢;我錢多,不等於我無文化,兩者不一定互相對立。

現在BOBOS已經out了,如今流行的是LOHAS,代表Lifestyles of Health and Sustainability。不過,當LOHAS變成了樓盤的名字,如果我還告訴別人 “I’m a LOHAS”,聽起來豈不是像個笨蛋? (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daisy-lancashire.blogspot.com/2007_10_01_archive.html#57620671869771087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