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迪詩這個名字,是祖父給我起的。一聽就知是先想到Daisy這英文名字,然後才翻譯到中文來。三十年代,我的曾祖父在上海經營洋行,把三個兒子通通送到歐美留學。二十歲那年,祖父穿著西裝、披上大衣,以一副許文強的模樣踏上開往法國的輪船。在我的印象裡,祖父是我所見過穿西裝穿得最好看的男人。西裝是一種神奇的服裝,帶有英氣的人穿了,會顯得加倍英俊;蛇頭鼠眼的人穿了,會顯得格外閃縮。
我從未問過祖父,為甚麼要給我起 Daisy 這個名字。祖母也沒有問,只是到弟弟出生的時候,祖母決定把他喚作 William。每個人一生總會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而那個對象通常都不會成為你的丈夫或妻子。何必要問?
從我這個「洋化」的中文名字,多少可以看出我祖父的背景和個性,這名字也彷彿注定我這一輩子游走於中西之間。我常常想,兩種語言,是否有可能完全被翻譯過來?譬如說,在電影 Gone with the Wind 裡,Rhett Butler 在片末對 Scarlett O’Hara 說出的經典對白:“Frankly, my dear, I don’t give a damn.” 一句簡單的對白,道出 Rhett 徹徹底底放棄了自私的 Scarlett,沒有憤恨,沒有悲傷。這顆死了的心,究竟該怎樣翻譯出來?
同一句話,落在不同的人手中,也會譯出不同的結果來。有次在圖書館遊蕩,隨手拾起一本英文詩集的中譯本,有一句情詩: “My hands strayed…”徐志摩把這句譯作「我的雙手迷失了……」;梁實秋則譯為「我的雙手往四處亂摸……」。我曾詢問多位朋友比較喜歡哪一個版本,事後發現自己問得很多餘,因為十個男人,十個都不假思索地選了梁實秋,女人則一窩蜂選了徐志摩。其實,雙手「迷失」,與雙手「往四處亂摸」,實際上又有甚麼分別?
翻譯最考功夫之處,是要兼顧文化、背景和語氣,將原著的靈魂牽引出來。譯者常常掙扎於兩種文化之間,過份嚴格地遵守本國的文化會損害原著;百分百忠於原著又會削弱本國人民的興趣。西方有個比喻:「翻譯好比女人,忠實的不漂亮,漂亮的不忠實。」
早前,一個美國私募基金有意入股一家內地民營企業,我與一班美國律師和 bankers 到北京開會。我的client陳總是一名「紅褲子」出身的民營企業家,恰巧遇上以「吹水」聞名於全球的美國人,當場在會議桌上展開了中美大戰。同場有個analyst充當翻譯員。
「我們要求的價錢已經非常合理,你們不要得寸進尺!」陳總說,竭力按住怒火。
充當翻譯的analyst托托眼鏡,非常認真地向美國人說: “Our request is indeed very reasonable. Give you an inch, and you will take a mile!”
美國人也不是善男信女,皮笑肉不笑的吐出一句: “Hey man, shouting is no use. I’m nobody.”
為免雙方決裂,我搶先說:「陳總,這小子說他經驗不夠,不敢大聲說話……人倒還謙虛啊,哈哈哈哈……」以為可以糊混過關,盡快令會議入正題,否則這樣鬥到天光,對大家也無好處。這時,那不知好歹的analyst竟然義正詞嚴地「糾正」我的錯誤:「更準確地說,剛才他是請你不要對著他大吵,反正他人微言輕。」
經此一說,陳總把手上的香煙一丟,馬上發難。「老外,你不要跟我賴皮,我跟你講,文化大革命鬥我不死,難道我會怕你兩個黃毛小子不成!要麼你接受這個價,要麼拉倒!我看你還是回頭是岸!」
我靈機一觸,對美國人說:“Turn round, and there is your destination.”
美國人很好奇,回頭一看,剛好一個年輕貌美的女trainee正站在門口,天真無邪地微笑著,等候我們讓她進來加入會議。美國人整理一下西裝,陳總呷一口龍井。
然後,我們終於可以正式開會。(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daisy-lancashire.blogspot.com/2007_08_01_archive.html#73629785253603468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