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人生最快樂的事也。那些對吃毫無要求的人,十居其九都是大悶蛋。所以,「女人未夠八十歲都不要給她飽飯吃」,是多麼具有阻嚇性的話!幸好,今時今日的香港女人,要吃飯是用不著靠男人的。

說下去前,我必須先提醒各位搞清楚:“to eat” 與 ”to taste” 完全是兩回事,卻不是很多人懂得分辨。香港的富豪多得令人難以置信,但有錢人不等如上等人,品味不是用錢就可以買到的。

不久前,我間firm幫一個上市公司主席配股抽水,事成後,說是無論如何都要請我們一班律師去半島酒店The Verandah 吃午飯。這位有錢人從頭到腳都是名牌,剪裁卻全不合身,一件恤衫的衣領闊得可以把拳頭放進去,當然也不能期望他知道西裝衣袖的第一粒鈕應該解開,見他一隻勞力士和兩串蜜蠟套在手上,好不威風。這位仁兄拿著菜牌研究了老半天,最後點了兩客Appetisers 和三碟 Spaghetti。我心想,難道我們六個人要表演「五餅二魚」?此人單是今次配股已套現近一億元,但有錢不等如對他人慷慨,虧他還厚著臉皮說:「大家share啦!哈哈哈哈……」

食物送來了,他竟然飛身到對岸拿胡椒粉!完全不知道西方人在餐桌上最重視自己的領空,有需要時應該禮貌地請別人把調味料遞上。他粗暴地將叉子一把插進意大利粉,大口大口地吃著,肉汁橫飛,恐怖之極。For God’s sake!意大利粉不是那樣吃的,應該左手執匙,右手拿叉,用叉子挑起一小撮,貼著匙輕輕旋轉,把麵條捲成一團後才送進嘴裡。眼前這人的食相,讓我想起莎士比亞劇作 Henry IV 裡一句精彩的話:“He hath eaten me out of house and home; he hath put all of my substance into that fat belly of his.” 簡直繪影繪聲。吃中餐要跟中餐的禮儀,吃西餐就要跟西餐的禮儀,這叫尊重。有一天,當所有中國人都能在西餐餐桌上落落大方地吃一頓飯,就是中國真正崛起的時候。

美食莫問出處,我不是只會光顧五星級酒店的人。正如我愛讀托爾斯泰,不代表我不愛看《蠟筆小新》。由 Nicholini’s 到九記,都是我所喜愛的,近年流行的 fusion 菜式除外,因為我至今仍分不清 fusion 和 confusion。

雖然我的生活習慣和思想相當西化,但我最愛的永遠是中國菜。每年秋天,我都會到天香樓叫一碟大閘蟹,再來一瓶有三十年歷史的加飯酒,那入口的溫醇,常令我想起金庸小說裡白雪紛飛的山寨,我是一個女俠,帶著加飯酒和大閘蟹浪跡江湖,路見不平,我頭也不用抬,揮劍嚓嚓嚓幾下,敵人應聲倒地,我那才閒閒地呷一口加飯酒……

我對吃的記憶,最早可追溯到三歲那年的夏天。幼稚園的老師教我們分辨「味道」,要孩子們排好隊,張開口,然後在每人口中鄭重地放入一粒豆豉,那像彌撒中領聖體一樣的儀式,令這顆豆豉變得近乎神聖。合上嘴巴的一刻,我的小心靈彷彿被甚麼震盪了一下,天呀……世上竟有如此美味的東西!人間的一切鮮甜甘香,全都集中在這小小的一顆豆豉中,一下子爆發出來。我有點招架不住,腳上軟軟的,又捨不得將豆豉吞下,便讓它的餘韻在嘴裡飄盪……那一剎那,我悟出了 “to eat” 與 ”to taste” 的分別。以後的二十多年,我再沒有吃過比那更美味的豆豉。

吃,在乎心情。譬如說當你已經飛黃騰達,再來唱一曲「獅子山下」,對往日情懷追憶一番,浪漫得很;但當你一家五口擠在狹小的板間房,那曲「獅子山下」聽在耳裡,肯定一點也不浪漫吧!十九歲那年,我與同學們 back pack 到中國旅行,在北京全聚德,吃了生平第一次片皮鴨,美味得讓我差點流下淚來。其後五年,我幾乎跑遍了全國大小城市,每到一處都急急去找全聚德,可是,我再也尋不回同樣的味道。

後來我知道,我所想念的其實不是在北京吃到的片皮鴨,而是我十九歲的情懷。(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 https://daisy-lancashire.blogspo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