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小朋友在上數學課時發現老師計錯數。小朋友誠實而勇敢，在老師問大家有沒有問題的時候，依足課堂規則舉手發問，他很誠懇地詢問老師在運算過程中是不是計錯數，並且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本來，同學們是無法察覺老師計錯數的，因為此間有很多學生上課時只會「抄」筆記，通常老師在黑板上寫什麼，他們就照抄什麼，很少會獨立思考，更不喜歡舉手發問。

因此，當這位小朋友提出老師計錯數的疑問時，同學們都很驚訝，但當大家發現老師真的計錯數時，大家就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時候，老師覺得自己被侮辱了，批評這位小朋友操行不佳，成績也不好，幾年前更留過班，根本沒有資格批評老師的錯誤。小朋友覺 得自己指出老師的錯處，只因不想全班同學一起犯錯，實在出於好意，卻被老師理解為破壞課堂秩序，實在十分委屈。

以上的事情是真人真事，事情發生在我的同學和某一年的數學老師身上。很多年之後，我仍然記得這件事，也因為這件事而開始留意一個很特別的社會現象：對於別人的批評，很少人會用理智的態度來面對，當遭遇人家的指責或指正時，人們通常是訴諸權威，施加壓力，令對方不敢再說下去。同時也習慣揭對方的瘡疤，發動大規模的言論攻擊，敗壞人家的名聲，從而轉移視線，讓大家認為對方沒有資格作出任何批評。

在社會上打滾得久了，自然就會聽到一些心虛的人說的怪話。「他以為自己是誰，他有什麼資格批評我？」「他自己連一本書都寫不出來，有什麼資格說這本書寫得差？」「批評我不夠專業，他自己又很專業嗎？」心虛的人比較有本事想出歪理來支持自己，歪理在社會上普遍流傳，往往會造就連綿不絕的荒謬。

指出老師計錯數的同學被老師要求他當眾道歉，他堅稱自己沒有做錯，拒絕道歉，但忙亂之間，同學一時衝動說了一句：「老師計錯數就是誤人子弟。」因為這句話，他被學校記了一個小過。

小小的處分，讓全班同學都明白了權力是怎樣的一回事，人生的無奈，就從認識自己沒有資格指出人家的錯誤開始。

(刊於2010年1月27日澳門日報新園地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