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偉貞是台灣頗負盛名的小說家,她專寫女性的愛慾,柔情中見剛烈,並以獨特的小說風格不斷超越自己,終於在1994年以長篇《沈默之島》贏得中國時報的小說大獎。同年朱天文也交出了名氣更大,影響更廣的《荒人手記》,蘇偉貞的那本得獎書,彷彿也呼應了“沈默”的命運,這些年來我常為此書感到不值。此後蘇偉貞也有推出小說新作,她很勤奮,她沒有退步,可是讀者難再找到讀《沈默之島》時的喜悅,我曾經以為,那就是小說家的極限了。
今年蘇偉貞推出新作《時光隊伍》,這是我讀小說以來感受最深,感覺最痛的一本書。蘇偉貞真今次果然再創高峰,《時光隊伍》在題材和技巧上遠勝《沈默之島》,同時任何人讀了都會動容,但蘇偉貞把生命中最悲痛的過程寫入小說,同時用小說追溯病逝的丈夫之生平,之家世,讓逝者用文學的方式再活一次,其坦然,其強悍,印證了書寫給作者和讀者的無窮力量。
2003年,蘇偉貞的丈夫張德模因食道癌住院,半年後逝世。《時光隊伍》開篇,小說家即把丈夫入院求醫,家人跟醫師商量診治方法,醫院內對癌症病人種種看似正常其實不太正常的處理方法鉅細無遺的呈現在讀者眼前。這是一個獨特的過程嗎?抑或這是每個人生命中的必經歷程?小說家孜孜不倦的問同一個問題:“是活成一篇小說好呢?還是虛構一篇小說好呢?”小說寫張德模視死如歸,一直堅持要做手術,“伸頭一刀,縮頭一刀”,寧願死在手術台上,不希望化療和等死。那份豪氣,對應了作者在他死後的疑問:生前是怎麼的人?死後是怎樣的鬼?
之後小說家寫張德模死亡前幾度進出醫院的堅持和掙扎,首先這個人肯認命,他不怕死,其次這個人很勇敢,任何可以活下來的機會,他都肯嘗試。同時這個非一般的病人在家中擁有無比尊嚴,即使在病重期間,妻兒仍一一按其意願行事,在這個過程中,小說家也展現了病患家屬對病人該有的尊重,那是非同一般的見識。用作者的話說就是:“死之將至,所餘唯風格而已。”蘇偉貞在丈夫最後的日子堅持寫下在醫院生活的紀錄,同時與張德模彼此支援,二合為一,看她的敘述冷靜細緻近乎殘忍,其紀錄的神聖莊嚴彷彿已超出文學的層次,更像是探究哲學問題。我佩服的是病人的信念令家人撐下去,而生者的鬥志亦透過書寫令死者的生命得以延續,至少令其精神不死。
《時光隊伍》是表面是寫死亡,其實寫張德模由病重到死亡只是故事的開端,蘇偉貞的氣魄遠不止此,所謂“時光隊伍”,其實是蘇偉貞把丈夫的生命理解成一個種族,通稱為流浪者。透過敘述張德模的生平與家世,小說家帶讀者穿梭於歷史的長河,探索流浪者們的歷史源流,牽引出千百年來代代相傳的文化特質,你難以想像的是蘇東坡、曹雪芹、高陽會被編在同一個譜系中,可是作者膽敢在張德模的故事之中插入大量的文人掌故,偏偏又心思細密,天衣無縫。小說同步演出四九年後張德模流落台灣,並引出之後數十年張家三代人在兩岸之間截然不同的命運。加上蘇偉貞以自己的家族傳奇推敲當代名人,一批她心目中的“流浪者”像陳寅恪、陳方恪、李濟、董作賓、吳大猷、臺靜農等人在那個大時代中的異地心情。小說發展到最後,幾乎寫成了一本流浪者族譜,從一個人的病亡而寫出一族人的興衰,在平常之處道出了複雜交錯的歷史演變,極具野心。作者不斷向上追溯,終於找到五十萬年前“北京人”的流浪生活和站立過程為最後的依歸,這既是結論,也是開始。
“是活成一篇小說好呢?還是虛構一篇小說好呢?”生命,到了某個時刻真的只能進入小說。讀畢《時光隊伍》,再思考這道問題,深深感受到死者有知音,張德模的故事是真是假並不重要,反正他已活在蘇偉貞的生命中。在我們自以為閱讀著死者的故事時,蘇偉貞的真實經歷真的能讓她這麼淡然決絕嗎?抑或藉著書寫這樣深沈的一個故事,作者的心情得以慢慢復原,在小說美學上推陳出新,創出新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