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至少在某種程度上,世界眼中的美國以及美國眼中的美國都要歸功於好萊塢的塑造。自電影誕生以來,它一直在不斷強化美國人關於自身國民性的那些敘事:一個人的社會地位不由出身決定;只要足夠堅定,一切皆有可能——無論是正義的實現還是難以想像的財富。
當然,這類故事的黑暗版本也會在影院上映。有沒有一部能夠定義美國的終極電影?答案無疑會因時代和回答者而異。但在美國慶祝建國250週年、社會又嚴重分裂之際,眼下正是重新審視這一問題的好時機。
因此,我邀請了10位作家,讓他們選擇一部能定義美國的電影並闡明理由。他們的選擇涵蓋了從大片到獨立製作、從本土喜劇到晦澀的義大利劇情片、從近期獲得奧斯卡最佳影片提名的作品到鮮為人知的處女作——簡而言之,這些電影本身就如這個國家一般多元。
《殺羊人》(Killer of Sheep,1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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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爾斯·伯內特的這部傑作以20世紀70年代中期洛杉磯沃茨社區為背景,故事發生在這裡發生社會動盪十年之後。影片以以黑白膠片拍攝,既是對一個貧困黑人家庭的表現主義式描繪,也是他們所居住的這個國家的寫照,展現了這個國家的理想主義與苦澀真相。伯內特的視野中有飛揚的美,也有令人心酸的幽默,更有深入骨髓的痛苦。在這裡,每一面斑駁的牆壁、每一塊空地都在訴說著破碎的承諾,屠宰場工作的父親父親(亨利·桑德斯飾)那空洞的面龐亦然。
伯內特是電影史上最偉大的詩人之一,也是一個有敏銳洞察力的辯證學家。影片中孩子們在一個貌似遭到廢棄的建築工地上玩耍的場景中,這一點體現得淋漓盡致——這一幕的配曲採用的是保羅·羅伯遜演唱的《我所居住的房子》。這首歌曾由弗蘭克·辛納屈唱紅,是一首歌頌美國理想主義的作品,開頭便問道:「美國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麼?」當它由羅伯遜——一位職業生涯在紅色恐慌期間被毀的民權活動家——唱出時,卻是另一番況味。憑藉一部令人難忘的電影,伯內特既回望了美國歷史,也創造了美國歷史。
其他關於美國的偉大電影:肯·雅各布斯的 《星光照亮死亡》 (Star Spangled to Death);弗雷德里克·懷斯曼的 《在傑克遜高地》 (In Jackson Heights);阿娃·杜維內的 《第十三修正案》 (13th.)。
《血色將至》(There Will Be Blood,2007)

一名心狠手辣、白手起家的大亨,身後劣跡斑斑;一名投機取巧的傳教士,對權力的渴望遠超對信仰的虔誠;一個財富觸手可及的國度,只要你願意把靴子踩在鄰居的脊背上。保羅·托馬斯·安德森2007年的史詩之作 《血色將至》 讓丹尼爾·戴-劉易斯奉獻了他最偉大的表演之一。這部影片撕開了美國夢的外皮,它借用了好萊塢偉大西部片的電影語言,卻徹底顛覆了其主題。
在這幅西部圖景中,邊疆地帶產出黑夜般漆黑的石油,並以鮮血作為代價。美國繁榮的兩股力量——毫無道德底線的資本家與利用宗教謀取私利的騙子——正沖向一個爆炸性的結局。《血色將至》似乎在說,在這片偉大的土地上,只要你準備好出賣自己的靈魂,就可以贏得整個世界。
《年少輕狂》(Dazed and Confused ,1993)

《年少輕狂》開場不久,1976年得克薩斯州的高中生湧出教室奔向暑假時,那個酷酷的老師大聲嚷嚷著即將到來的建國200週年紀念日:「別忘了你們在慶祝什麼——慶祝的是一群擁有奴隸、貴族般的白男不想交稅這件事。」
這個國家的里程碑在少年們腦海中縈繞——「這個國家是被那些痴迷外星人的人建立的,夥計,」 那個整天嗑藥的傢伙堅持說 ——但它更多只是一場喧鬧夜晚的背景。隨著不同社交圈子的交融,衝突浮現了:舊道德與新文化浪潮之間、愛國主義與反叛之間、無限自由與無處可去之間。正是在這種摩擦中,理查德·林克萊特1993年的這部喜劇片的「美國性」無可辯駁。
當時我還是個高二學生,對這部電影裡美國青少年的生活著迷不已,我曾用錄像帶一遍又一遍地重看。「明智地選擇」,這部電影似乎在這樣告誡我——作為一個移民的孩子,我敏銳地意識到,我們現在的樣子決定了我們未來可能成為的樣子,也決定了未來的自己究竟是會向群體思維屈服,還是永遠保持反抗它的鋒芒。

說到具有美國特色的人物類型,《疤面人》幾乎將他們集齊。這部1932年的影片充滿鬧劇式的暴力,令審查機構頭疼不已,上映後轟動一時。它由一位出生於得州的傳奇富豪(霍華德·休斯)出資;好萊塢一流的作者導演(霍華德·霍克斯)執導;劇本主要出自一名芝加哥著名記者(本·赫克特)之手;為紐約意第緒劇院的昔日偶像(保羅·穆尼)量身打造;影片中,穆尼飾演的是當時全美國最臭名昭著的人物——阿爾·卡彭的虛構化身。《疤面人》不是好萊塢的第一部黑幫片,卻是當時最暴力、最喧鬧的一部。伴隨著刺耳的輪胎摩擦聲、震耳欲聾的機關槍聲和俚語橫飛的唇槍舌劍,這位帶著歌舞伎式誇張色彩的「卡彭」身邊有兩位出色的黑幫情婦:一位火辣(安·德沃拉克飾),一位冷艷(凱倫·莫利飾)。由於版權問題,這部美國黑幫電影的教父之作消失了整整33年,這反而增強了它的邪典地位。布萊恩·德·帕爾瑪1983年的翻拍版至今仍在互聯網上不斷被玩梗,也證明了這部電影持久的影響力。
其他關於美國的偉大電影:薩姆·佩金帕的 《日落黃沙》 (The Wild Bunch);比利·懷德的 《熱情似火》 (Some Like It Hot);雷恩·庫格勒的 《罪人》 (Sinners)。
《佛羅里達樂園》(The Florida Project, 2017)

還有比佛羅里達州奧蘭多更具美國特色的城市嗎?它的景點承諾了宏大的夢想、極致的快樂和徹底的逃離。但它往往掩蓋了維持這些夢想所必需的工薪階層的巨大掙扎。在這部在迪士尼世界另一側展開、陽光炙熱的劇情片中,導演肖恩·貝克(Sean Baker)用電影形式詮釋了奧蘭多以及美國本身的複雜性。帶有「未來世界旅館」和「魔法城堡」等名字的廉價汽車旅館成了孩子們的生活家園和實際遊樂場,他們每天都在這些黯淡無光的環境中嬉戲並耍點小聰明。
布魯克琳·普林斯飾演的六歲女孩穆尼閃耀全場,成為這部電影樂觀的核心與靈魂。當她身邊飽受生活摧殘的大人們(包括由布裡亞·維納特飾演的母親)試圖維持生計的時候,她創造出了屬於自己的魔法。貝克對這種兩面性有著極深的感悟,並以宏大的視野和細膩的焦點引導著電影。其結果既迷人又令人心碎。
其他關於美國的傑齣電影: 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的 《紫色》(The Color Purple) ;約翰·賽爾斯(John Sayles)的 《真愛同心》(Lone Star) ;喬丹·皮爾(Jordan Peele)的 《我們》(Us) 。

很少有電影導演能像羅伯特·奧特曼這樣,在作品中如此全面地展現美國的複雜與矛盾。在他最優秀的電影中,他以會心的微笑和低沉的笑聲挑戰了神聖的信條、保守的機構、邊疆神話以及傳統的英雄主義觀念。他1975年的傑作《納什維爾》帶有某種自然天成的美國特質——在鄉村音樂之都的幾天時間裡,他如何通過將來自各種背景和社會階層的24個角色交織在一起來追求某種宏大、包容且大膽的東西。
這部電影散漫、非傳統的結構成為了奧特曼的標誌之一,因為他熱愛現實生活中那些混亂的交集,看一個古怪的外來者如何最終與一個傲慢的建制人物混到一起,並成為最終的贏家。這是一部充斥著音樂、心碎、愛國主義和政治暴力的電影;它是濃縮成160分鐘的完整美國體驗。
其他關於美國的傑齣電影: 奧特曼的 《花村》(McCabe & Mrs. Miller) ,講述了一個由慾望和欺詐驅動的土地故事;奧利佛·史東(Oliver Stone)的 《生於七月四日》(Born on the Fourth of July) ,直面了真正熱愛祖國(並為之 服務 )的含義;安德魯·多米尼克(Andrew Dominik)的 《溫柔殺戮》(Killing Them Softly) ,關於我們國家和我們時代最尖銳、最諷刺的電影之一。
《辣身舞》(Dirty Dancing, 1987)

《辣身舞》表面上是一部輕鬆的青春浪漫劇,實則探討了階級分化、勞動、身份認同、女性權利、醫療保健等問題,它具備解戰後美國的所有正確切入點——以及一首震撼人心的原聲帶。
影片以60年代動盪的社會為背景,故事在一家凱茨基爾度假村展開。未經世事的年輕來客「寶貝」邂逅了特立獨行的舞蹈教練約翰尼,由此迎來了她在性意識及其他層面的覺醒。「寶貝」由珍妮佛·格雷飾演,這也是她職業生涯的巔峰之作;飾演約翰尼的派翠克·斯威茲在片中經常赤裸上身。(注意他們角色的姓氏:她姓Houseman(管家),他姓Castle(城堡);她是猶太人,家境優渥,他——儘管名字帶有期許——卻並非如此。他們的戀情在那個時代打破了禁忌。)
關於墮胎的坦率情節在當時是影壇罕見的——編劇埃莉諾·伯格斯坦極力堅持將其保留。影片傳達的信息是,文化可以引發社會和政治的變革——沒有人能把「寶貝」晾在角落裡!——尤其是當它由舞者和音樂家(值得注意的是,他們是電影中僅有的有色人種)搖擺融入時。
《扎布裡斯基角》(Zabriskie Point, 1970)

米開朗基羅·安東尼奧尼的 《扎布裡斯基角》 背景設定在1968年夏天的莫哈韋沙漠,是一部關於美國理想的催眠般迷幻的沉思錄。這是兩個萍水相逢的人變成愛侶的故事: 一個是在逃的大學輟學生,一個是工作出差途中開車的秘書。他們在一個如夢似幻的下午在原野上漫步,討論社會緊張局勢,並偶然闖入了一場塵土飛揚的群交。(這畢竟是安東尼奧尼,是60年代。)
「有一千個側面——不僅僅是英雄和惡棍,」秘書(達裡亞·哈爾普林飾)告訴輟學生(馬克·弗雷切特飾),這似乎正是這位義大利導演對美國的看法。在美國西部迷人的風光與平克·弗洛伊德和傑裡·加西亞激昂的配樂之間,是劇烈的社會動盪、犯罪和企業貪婪的時刻。聯邦調查局曾以反美主義為由對該片展開調查,但安東尼奧尼卻為美國、其人民以及它所能承載的一切——包括它的不完美——創作了一封局外人的情書。
其他關於美國的傑齣電影: 趙婷的 《遊牧人生》(Nomadland) ;肖恩·普萊斯·威廉斯(Sean Price Williams)的 《甜蜜的東方》(The Sweet East) ;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的 《好傢夥》(Goodfellas) 。
《只是個男人》(Nothing but a Man, 1964)

在《民權法案》頒佈前的阿拉巴馬州,一個工作朝不保夕的黑人青年過著怎樣的生活,1928年出生於柏林的導演麥可·羅默並不了解。而他的首部長片的核心人物達夫·安德森就是如此,這個角色令人欽佩卻又自我毀滅。但羅默深知在自己的祖國不受歡迎的感受,深知事實上的農奴制對精神的摧殘——他將這一切傾注進了他這個奇蹟般的劇本中。該片秉承托克維爾與岡納·繆達爾的傳統,以只有局外人能做到的方式讓美國照見自身的倒影。
由令人難忘的伊萬·迪克森(飾演達夫)主演,並輔以出色的配角陣容(阿比·林肯、亞非特·科托、格洛麗亞·福士特),《只是個男人》以個人化的基調講述了一個政治故事。其中的角色——源自羅默與聯合編劇、攝影師、同為猶太人的羅伯特·揚在南方各地的調研——無論好壞,都散發著鮮活的人性。
《揭秘日》(Disclosure Day, 2026)

正如科林·費爾斯飾演的反派人物所言,世界正處於邊緣。准政府特工在陰影中活動。空氣中瀰漫著多疑與不信任,有時這些不信任並非毫無道理。揭露真相的鬥爭與掩蓋真相的鬥爭一樣激烈。是的,《揭秘日》是一部外星人降臨的史詩,但從基調上看,當紅衣主教、麥田怪圈和追車戲讓位於在混亂國家中苦苦掙扎的普通人時,它傳達出了充斥在現代、非科幻美國生活中的焦慮與不確定性。
在艾米莉·布朗特和懷亞特·拉塞爾去便利店那場戲裡,我看到了這一點:我們還沒有進入宏大的動作場面和真相揭露環節,但他們身邊圍滿了瘋狂囤積物資的人,為背景中若隱若現的戰爭做準備。在結尾處,當我們的英雄們終於向公眾揭露了真相時,氛圍轉向了一種動搖、試探性的樂觀,而布朗特的最後一句台詞聽起來像是對理解的呼喚:「聽著。」
其他關於美國的傑齣電影: 阿瑟·佩恩(Arthur Penn)的 《邦妮和克萊德》(Bonnie and Clyde) ;鄭李爍(Lee Isaac Chung)的 《米納裡》(Minari) ;理查德·凱利(Richard Kelly)的 《南方傳奇》(Southland Tal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