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中國科技巨頭的高管們收到了一份罕見的邀請，前往莊嚴的人民大會堂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會面。
當這些企業家——包括電信巨頭華為等國家級科技明星企業的負責人、機器人初創公司宇樹科技等新興企業的掌門人——在領導人面前整齊列坐時，人群中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面孔：馬雲。
馬雲在 杭州 一間狹小的公寓裡創立了電商帝國阿里巴巴，成為中國互聯網時代的傳奇人物。2020年，他對監管機構公開提出批評，北京隨後 叫停了其旗下公司原計劃進行的340億美元IPO ，此後他幾乎從公眾視野中消失。
然而，如今阿里巴巴已重新崛起，成為人工智慧領域的重要力量，打造出全球使用最廣泛的人工智慧系統之一。
阿里巴巴將其最受歡迎的人工智慧模型開源，允許其他人自由使用和修改。這使其技術的使用成本遠低於Anthropic、OpenAI等美國競爭對手的閉源系統，幫助該公司吸引了全球各地的用戶。
然而，這也引出了一個棘手問題——如何將龐大的全球用戶基礎轉化為盈利的商業模式。這是眾多擁有開源技術的公司都面臨的挑戰，也是導致阿里巴巴人工智慧團隊內部出現分歧的原因所在。
憑藉橫跨全球的電商業務，阿里巴巴躋身中國身價最高的企業之列。然而近年來，它在國內市場接連被低價競爭對手蠶食，海外擴張之路也舉步維艱。馬雲淡出公眾視野後，新一代高管接手，他們行事更為低調，著力強調阿里巴巴在北京整體科技戰略中的角色定位。
「阿里巴巴深知自身作為國家隊成員的地位——這些企業正引領中國在AI領域全力推進，」布魯金斯學會研究員陳凱欣表示。「但他們也肩負著巨大責任，不能再重蹈覆轍。」
事後看來，阿里巴巴其實早已為成為人工智慧巨頭一步步打下了基礎。隨著網上購物和物流業務不斷擴張，公司建立了能夠處理全球海量客戶數據的數據中心。
它還借鑒亞馬遜的經驗，將電商成功經驗和技術基礎設施轉化為強大的雲計算業務，由此掌握了構建人工智慧系統的兩大核心要素：數據與算力。
「阿里巴巴在很多方面都走在了時代前面，」陳凱欣說。「它在許多如今炙手可熱的領域早早布局。」
阿里巴巴於2023年推出了通義千問這個人工智能模型系列，並很快將它們開源。當人工智慧初創公司DeepSeek憑藉「以 遠低於西方競爭對手的成本 打造出強大模型」的說法 迅速走紅 後，全球投資者紛紛湧入，押注中國開源AI概念的熱潮。
中國已將開源技術列為躋身 人工智慧強國 戰略的重要 支柱 ，該國幾乎所有領先的人工智慧系統都是開源的。
到今年1月，通義千問已成為全球下載量最高的開源人工智慧系統。根據託管眾多開源人工智慧項目的Hugging Face平台的數據，通義千問模型每天的下載量約為100萬次。
然而，如此廣泛的覆蓋範圍並未帶來豐厚的真金白銀。今年一季度，阿里巴巴來自人工智慧相關產品的營收為13億美元，在總營收的佔比不到4%。而且與公司計劃在明年底前投入逾550億美元建設人工智慧基礎設施的規模相比，這一數字顯得微不足道。
為了將開源取得的成功轉化為可盈利的業務，通義千問團隊內部已悄然出現裂痕。
今年3月，通義千問首席工程師林俊暘宣布離開阿里。與此同時，另外幾位核心工程師也相繼離職。兩名知情人士透露，團隊內部因如何才能最好地實現通義千問的商業化而產生了分歧。
阿里巴巴長期以來一直將其最大、最先進的模型保持為閉源，同時發布領先的開源模型。如今，公司正釋放出更廣泛的戰略轉向信號：從廣泛使用的開源模型轉向需要付費使用的閉源模型。僅在4月份，阿里巴巴就在數天內連續發布了三款閉源模型。
阿里巴巴人工智慧研究實驗室的一名成員表示，通義千問團隊仍專注於跟上矽谷領先模型的步伐，但團隊內部越來越意識到，如果公司無法賺錢，僅僅保持技術領先是不夠的。由於無權公開討論內部事務，這名知情人士要求匿名。阿里巴巴人工智慧研究實驗室包括通義千問團隊及其他多個團隊。
阿里巴巴面臨的挑戰也反映在股價上。儘管全球各地與人工智慧相關的股票紛紛上漲，但阿里巴巴在香港上市的股票今年已下跌37%，而同期香港大盤跌幅為12%。
打造一個性能領先的人工智慧模型成本極其高昂，需要投入巨資建設如飛機庫般大小的數據中心，裡面密集布置大量晶片，而這些晶片又是電力消耗的巨獸。
中國人工智慧企業還面臨著額外障礙：美國的 出口管制 限制了它們獲得最先進晶片的管道。中國領先的人工智慧初創企業和研究人員經常表示，算力短缺是制約它們發展的最大因素，因此它們正投入巨資來獲取算力。
這些高昂的成本正給中國的人工智慧企業帶來財務壓力。 稀宇科技和智譜AI 等初創企業紛紛上市，向投資者尋求融資，阿里巴巴也在加快引導客戶轉向閉源模型，儘管這一策略讓公司的部分核心人才感到不滿。
「這是一個艱難的選擇，也是每一家開源模型實驗室遲早都必須面對的選擇，」投資人工智慧技術的對沖基金Interconnected Capital創始人徐凱文表示。
阿里巴巴的人工智慧業務面臨日益增長的外部挑戰。美國國防部最近將該公司列入一份黑名單，稱其支持中國軍方。 阿里巴巴則表示 ，這一認定已經損害了公司的業務，它在聲明中強調，公司與中國軍方沒有任何關聯。
Anthropic和OpenAI還指責包括阿里巴巴在內的中國企業 不當抓取其人工智慧系統的數據 ，以加速自身模型的研發。
上月， Anthropic致函 南卡羅來納州共和黨參議員蒂姆·史考特和麻薩諸塞州民主党參議員伊麗莎白·沃倫，指控阿里巴巴利用2.4萬個虛假帳戶，「公然」試圖「非法」複製其技術。阿里巴巴拒絕就上述指控發表評論。
科技行業的許多人都將當前的人工智慧熱潮與互聯網早起的泡沫時代相提並論。當時互聯網公司蓬勃發展，但沒有人真正找到圍繞這項技術建立可持續商業模式的方法。
矽谷公司Datastrato副總裁、長期活躍於中國開源社區的林旅強表示，中國領先的人工智慧企業目前都在為生存而戰。
「目前還沒有一家人工智慧企業擁有可持續的商業模式，」他說。「這不是一個健康的行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