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班的精神乾枯萎靡,乾脆在沙發上放空,滑個手機逛個社群,結果滑到忘記時間……你是不是在這禮拜已經莫名發生第三次?明明只是想看一下訊息,沒想到一抬頭,啪!兩個小時就這麼不見了。
這種「我知道我已經滑很久手機了,但就是不想起身」的狀態,正是今年暑假7月,奧斯卡金獎導演 諾蘭 最新力作 《奧德賽》 背景故事的重要劇情之一:食蓮者之島。
一座島嶼,是主角奧德修斯回鄉的第一個難關,也是貫穿整部故事篇章的核心之一:如果人生可以無限暫停在最舒服的那一格畫面,你還會主動按下「繼續」,回頭面對那些讓你頭痛的現實嗎?
故事發生在特洛伊戰爭結束後,貢獻木馬屠城一計的英雄奧德修斯(Odysseus)帶著艦隊準備返鄉,卻被一場暴風吹離航線,在海上漂了整整十天,最後登陸一塊完全陌生的土地,也就是後世所稱的「食蓮者之島」(Lotus-Eaters’ Island)。

補給用水快見底,奧德修斯照慣例派出三名夥伴上岸打探,任務內容單純到不行:看看住在這裡的是什麼人,順便搭話問一下路。沒想到這三人一踏上岸,就被當地人請去吃「在地特產」,也就是蓮花的果實與花朵。
探子三人吃完後,怪事發生了。他們不但沒有回報任何情報,甚至連「要回船上」這件事都忘得一乾二淨,只想留在原地繼續吃蓮花,過上什麼都不用煩惱的日子。奧德修斯等了老半天不見人回來,只好親自帶隊上岸抓人,結果三人死都不肯走,還一哭二鬧三上吊,最後被奧德修斯強拉拖回船上。
眼看情況不對,奧德修斯做了一個決定:把三人綁在長凳下面,其他船員一律不准上岸,全員立刻划槳離開,一刻都不敢多留,所幸才終於逃過一劫。由這段令人毛骨悚然的經歷,揭開澳德修斯漫長返鄉的序幕。
這趟返鄉旅程最可怕的敵人,並非它的殘暴殺傷力,而是讓你百分之一億心甘情願留下來,忘卻原本的重要目的和生命記憶,甚至哭著抗拒被救。
有趣的是,撰寫《歷史》的古代歷史學家波利比烏斯(Polybius),還很認真考證這座島的真實地點,最後把票投給了「Meninx」島,也就是今天突尼西亞外海的傑爾巴島(Djerba)。
至於那顆讓人一吃就不想回家的「蓮花」,比較常見的說法,其實是北非原生的一種棗子,學名叫濱棗(Ziziphus lotus),外型跟真正的蓮花完全沾不上邊,倒是跟我們在市場裡常見的紅棗,還更像親戚。
由於荷馬的《奧德賽》影響深遠,「吃蓮花」(Lotus-eater)這個動詞片語(古希臘語 λωτοφάγοι, lōtophágoi)後來漸漸衍伸變成「遺忘」、「心不在焉」、「逃避喪志」的意思,流傳至今也成為現代用語之一。
有學者分析《奧德賽》「食蓮人之島」時,時常提到一個詞:「Nostos」(希臘文:νόστος),也就是「返鄉」,這是整部《奧德賽》的核心命題(順帶一提,這個詞根後來與「痛楚 algos)結合,演變成了現代我們所熟知的英文單字「nostalgia 鄉愁」)。
食蓮人島代表的,正是 nostos 的完全對立面:一種讓人停止前進、停止掛念任何人事物的「靜止狀態」。忘記家鄉,某種程度上也等於被家鄉遺忘,這個雙向的失去,讓人不禁頭皮發麻。
一直到十九世紀,這股執念被英國詩人丁尼生(Alfred Tennyson,1809-1892)重新翻出來。他在 1832 年寫下長詩《食蓮者》(The Lotos-Eaters,1832),把這群跟著奧德修斯的船員處境,挪來對照維多利亞時代的社會氛圍,在那個講究「不斷勞動才是美德」的年代,丁尼生卻讓詩裡的船員們反問:「一輩子不停奮鬥,到底是為了什麼?」

如果有個地方能讓人徹底停下來,不再往前衝,那真的是一種墮落嗎?這首詩沒有給答案,只是把這個問題,原封不動地丟回給每一個讀到它的人。
時間來到現代,這幾年也開始有人直接用「數位食蓮」(digital lotus-eaters)、「現代蓮花」(The Modern Lotus)來形容這種狀態,把智慧型手機和串流平台,當成這個時代最容易取得、也最容易上癮的蓮花果實。
有意思的是,荷馬原本的故事裡,這幾個船員並沒有被強迫吃下蓮花,是他們自己選擇一口接一口,這跟我們現在滑手機的狀態,其實一模一樣,從來沒有人拿刀架著你的脖子,叫你繼續往下滑。
除了十九世紀詩集,現代不少文學作品與影集劇本,也將食蓮者之島的概念拿來再三玩味。獲獎無數的HBO影集 《白蓮花大飯店》 主創編劇 麥克・懷特 (Mike White)曾經明講,劇名就是衝著丁尼生那首《食蓮者》而來。他想探討的問題很直白:當輕鬆的選項就擺在眼前,人為什麼還要選那條困難的路?
劇裡那些住在頂級度假村裡的有錢人,表面上什麼都不缺,卻一個個被自己的舒適圈養出各種毛病,這其實就是現代版的「食蓮人」,只是把蓮花換成了無限暢飲的雞尾酒,跟落地窗外的無邊際泳池。
更直接的例子,藏在全球暢銷小說 《波西傑克森:神火之賊》 裡。作者 雷克.萊爾頓 (Rick Riordan)親口承認,書裡那間「蓮花賭場」就是照著《奧德賽》第九卷寫的。
賭場裡電動遊戲、無限暢飲、儲值到爆的娛樂點數卡通通不缺,主角三人組波西、安娜貝斯、格羅佛一走進去,時間感整個亂掉,就像 《星際效應》 一樣,明明只在賭場裡待了幾小時,出來才發現外面已經過了好幾天。
波西之所以能清醒過來,靠的不是什麼英雄本色,而是他的老爸aka海神波賽頓,在他心中說話,那一瞬間的空白把他嚇醒,也讓他終於意識到這個地方有多危險。
這段改編幾乎是把荷馬的情節重新包裝一次,連「三個船員忘記回家」都對應到「三個小孩忘記時間」,連恐懼的觸發點都一樣,扎進心裡的都是「遺忘」而非「痛苦」。
真正可怕的是,你根本不覺得自己被困住,甚至還覺得:欸~挺爽的,「困住」這件事本身反而不重要,成為一座讓人完全無力抵抗的甜蜜陷阱。
美國歷史悠久的校園報刊《菲利普人報》曾刊載一篇 報導 ,提到一位高中老師在課堂上問學生:如果蓮花真實存在,那麼現代版的蓮花會是什麼?學生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手機」。
滑不完的社群動態、追不完的劇、打不完的手遊,都在做同一件事:讓你暫時忘記時間,忘記那件本來該做的事,甚至忘記自己原本想去哪裡、自己接下來的人生規劃。
至於諾蘭會怎麼詮釋「食蓮島」這段劇情?抑或是會不會出現在電影中?《奧德賽》七月中即將上映,屆時走進電影院,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責任編輯:楊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