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正在疏遠美國,而美國人將為此付出沉重代價

Naila Ruechel for The New York Times

2023年3月,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提出了一項應對中國脅迫性政策的戰略。她認為,歐洲應通過加強合作、打造本土替代方案,來降低對這個經濟巨擘的依賴,從而實現「去風險」。
三年後的今天,擺脫對掠奪性大國的依賴仍是歐洲領導人面臨的根本挑戰, 但他們的主要擔憂對象已不再是中國,而是美國。 在公開場合,歐洲各地的政策制定者竭力安撫一位充滿報復心的美國總統;而在私下裡,他們卻在悄悄努力,通過加強自身國防、能源和科技產業,並拓展與其他國家的多元關係,著手減少對美國幾十年來的依賴。上週在土耳其安卡拉舉行的北約峰會上,這種趨勢表現得十分明顯,當時川普總統再次對丹麥和西班牙這兩個美國盟友發出威脅。
疏遠美國的不只歐洲。美國在亞洲和中東的夥伴國領導人也在悄悄採取同樣的做法。川普第二任期政府肆無忌憚的腐敗行徑、貿易爭端、軍事冒險主義,以及反覆無常的人工智慧監管政策,共同催生了國際關係中的一個新時刻:與這個世界上最強大國家保持距離成為了幾乎全球性的戰略共識。
對於幾十年來自詡「不可或缺之國」的美國而言,這是巨大的轉變。長期以來,各國競相尋求美國強大軍事實力的庇護,以及進入美國市場、獲取美國技術的機會。而這反過來也促進了美國的經濟發展和國家安全。
如今,在與中國激烈競爭的背景下,關鍵夥伴關係的削弱正在損害美國的軍事優勢以及它在全球的技術領先地位,並制約美國應對中國工業競爭優勢的能力。
川普政府傾向於認為,對外關係的削弱是一件好事,其邏輯是:各國更多依靠自己,就意味著美國能夠把更多精力集中於自身利益。然而,在一個大國越來越善於把小國的依賴關係武器化、而自給自足本身就成為一種權力的世界裡,這場全球性的「去風險」運動已經開始損害美國普通民眾的利益。
這種代價是顯而易見的。 據穆迪估算 ,對伊戰爭的失利——這是美國第一次在沒有歐洲和亞洲最親密盟友外交或軍事支持的情況下發動的一場戰爭——導致汽油和化肥價格飆升,給美國消費者造成了1320億美元的損失。即便歐洲在2025年將軍事開支增加了14%,達到8640億美元,但從美國企業採購軍備的金額卻幾乎減少了一半。
川普的移民政策也在促使各國遠離美國。2025年赴美遊客較2024年減少了400萬人次,造成的經濟損失 估計 超過80億美元。與此同時,由於去年秋季國際學生入學人數較上一年下降了17%,美國正在不斷流失未來的高技能人才,僅大學 收入損失 估計就至少達10億美元,未來潛在 經濟損失 更可能高達數千億美元。
寒蟬效應正在蔓延。就在川普念念不忘將加拿大變成美國第51個州之際,加拿大已與中國啟動新型戰略夥伴關係,首次向5萬輛中國電動汽車開放本國市場,並加入了一項規模逾1500億美元的歐洲防務基金,旨在打破對美國國防工業的依賴。
在東亞,由於川普為了遷就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而暫停對台軍售,台北及美國在該區域的其他盟友都在重新調整與美國的關係。日本正全面檢視國家防衛理念,以發展更強大的進攻性打擊能力。韓國的承包商正在全球各地取代美國軍火商的位置。
印度正在深化與歐洲、中東,乃至與中國(儘管不情願)的商業聯繫。印度是越來越多因擔心無法穩定獲取美國前沿人工智慧模型而重新考慮中國或本土替代方案的國家之一。「這裡的人說,我們需要重新考慮中國,或者乾脆自己開發,」一位印度高級官員去年告訴我。
然而,在各方對美國推進「去風險」的進程中,代價最為沉重、時機也最為不利的,正是這個詞彙的誕生地——歐洲。歐洲各國正在進行昔日難以想像的對話。歐洲官員告訴我,他們正在悄然制定應對美歐全面貿易戰的計劃,包括切斷美國科技公司進入歐洲廣闊市場的管道,或限制半導體製造設備等關鍵輸入品的供應。
事實上,在川普重返白宮之前 ,歐洲關於擺脫對美國依賴的討論就已經開始。近年來,美國的一系列政策令夥伴國大感不滿,認為這些政策侵犯了它們的主權與利益,包括與美國地緣政治項目捆綁的制裁措施、2022年《通膨削減法案》中為美國企業提供政府補貼的部分條款,以及限制先進半導體出口的各類舉措。
某種程度上,去風險化對美國也並非全然有害。歐洲防務能力的提升從長遠看或許能釋放出美國的戰略資源。伊朗最近取得的勝利也促使華盛頓和中東地區展開了一場有益的討論:是否應該減少美國在該地區的軍事存在。越來越多民主黨重量級人士,甚至以色列總理納坦尼雅胡,如今也不得不承認,以色列必須學會在沒有美國每年數十億美元、幾乎不附帶任何條件的軍事援助情況下如何生存。
但川普造成的裂痕與以往不同。例如,2021年,澳洲同意向美國潛艇工業投資數十億美元,條件是美國將在2030年代中期前後在珀斯附近部署新型潛艇。然而,如今已經越來越少國家願意再對美國作出這樣長期的戰略押注;許多國家正在按四年一個週期來規劃與美國的關係。對於美國來說,這無疑增加了應對那些可能持續幾十年的安全威脅的難度。
全球疏遠美國帶來的一些代價已經顯現,另一些代價些則不會在短時間內暴露出來。美國的盟友拒絕加入川普那場毫無必要的伊朗戰爭是正確的,但我們日益加深的孤立也削弱了美國威懾未來衝突的能力。由於目前沒有一個足以完全取代美國的夥伴,大多數國家選擇漸進式對沖,而非立即與美國「脫鉤」。正如馮德萊恩三年前談及中國時所說:「我們的關係不是非黑即白,我們的應對也不能如此簡單。」
隨著美國的夥伴國家不斷增強自身對美國的韌性,未來的美國政府必須開始制定方案,避免雙方關係出現更為根本性的破裂。無論誰在川普之後入主白宮,都將成為第一位面對這樣一個世界的美國總統:世界各國不再追問「美國能為我們做什麼」,而是努力思考「我們如何盡可能在沒有美國的情況下辦成更多事情」。應對這一後果的第一步,就是認識到這個世界已經發生了多麼深刻、又多麼持久的變化。

Jon Finer是耶魯大學法學院和美國進步中心的資深傑出研究員。

翻譯:紐約時報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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