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新時代觀眾回頭觀賞老電影 《不可能的任務》 或是 《儷人行》 ,讓他們最驚訝的可能不是 湯姆克魯斯 的童顏與奧黛麗赫本的氣質……而是「飛機上竟然有人吸菸」的橋段。
曾經有一整個世代對吸菸見怪不怪,在那時吸菸是日常、吞雲吐霧是英雄氣概、是深夜垂淚、是多麼戲劇性的時刻。如今,全世界許多已開發國家都在推行減菸政策,吸菸還被視為缺乏自制力的個人缺點。
在這個時代,日本動畫 《尼古喵喵》 主角卻有如從上個世紀走來……這位充滿魅力的貓娘卻三秒不離菸,她嗜尼古丁為命,隨時隨地抽菸,《尼古喵喵》可謂離經叛道大膽不羈。讓我們來分析,《尼古喵喵》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尼古喵喵》的主題曲片段是一連串蒙太奇混剪,這些畫面裡你會看到主角尼古喵喵的不同造型,但這些都與劇情無關:這些畫面都是在模仿大量經典電影的「吸菸」片段。
例如 《英雄本色》 裡周潤發以燃燒鈔票點菸、 《銀翼殺手》 西恩楊在審問時抽菸、 《康斯坦汀:驅魔神探》 基努李維點菸後帥氣關上打火機、 《墮落天使》 叼著菸的金城武載著李嘉欣等等。
這個90秒的開場諧仿了超過50部電影,雖然不是每個橋段都有吸菸畫面,但這些經典電影的吸菸鏡頭確實都令人印象深刻,老影迷一眼都能認得。但與其說這是《尼古喵喵》給影迷的一份試卷,不如說這意味著,吸菸曾經在上個世紀是多麼「酷」的一件事。
比對著觀眾等等會看到的老菸槍尼古喵喵極其噁爛的生活日常,這些經典電影畫面無疑地過度浪漫了吸菸意象。當觀眾第一次看到這個開場時應該會感到驚喜,但在經歷每一集《尼古喵喵》吸菸者日常描述的洗禮之後,這個開場應該會讓觀眾感到莫大的諷刺。
《尼古喵喵》本體是網路漫畫,在社群上大受歡迎後獲得出版。它沒有嚴謹的故事,每一回漫畫許多都是四格漫畫形式,以尼古喵喵與她身邊的親朋好友為主要角色,她們的生活日常為故事重點。
動畫版《尼古喵喵》保留了原著的方向,但更有系統性地歸納同一角色的故事,讓觀眾更快認識特定一個角色。那麼,《尼古喵喵》第一集,當然就要帶領觀眾走進尼古喵喵的髒污小世界。
《尼古喵喵》的漫畫畫風簡約,動畫明顯細緻華麗多了——讓吸菸者「真實生活」的髒污不堪也原形畢露,不吸菸的觀眾絕對會看到過敏、心跳加速、噁心、煩躁、渾身發癢。但對吸菸觀眾來說,卻會覺得《尼古喵喵》確實搔到癢處——它暴露了許多只有重度尼古丁成癮者才會懂的習慣與心態。
尼古喵喵毫無道德、不受制約、她肆無忌憚地以抽菸替代呼吸空氣,但她真正肆無忌憚之處在於對生活的漠視,讓尼古丁、焦油與菸霧覆蓋她的周身。
對非吸菸觀眾來說這可能是認知奇觀:吸菸者的房間牆面地板,在長年菸霧的浸潤下都充滿菸味,同時油膩又被染黑染黃;大量菸頭塞滿生活空間的角落,裝水的瓶瓶罐罐當然是最好用的菸灰缸,浴室排水孔當然也是天然菸灰缸——因為邊泡澡邊吸菸有多爽你知道嗎?

新的香菸掉在大便上還能抽嗎?當然可以,剪掉沾到大便的地方就能抽。抽過的菸蒂還能抽嗎?當然可以,剩下一點點不抽太可惜。這些都是尼古丁成癮者稀鬆平常、但他們不會對外人透露的生活小智慧。
《尼古喵喵》描繪一個獸人與人類共存的奇幻世界,這不寫實,但《尼古喵喵》裡所有與吸菸相關的內容寫實嗎?幾乎全都是真實的。這些對尼古丁沉迷至不可自拔、對尼古丁破壞人生毫無自覺的描寫,全都有一定程度的真實。
《尼古喵喵》沒有批判吸菸,它毫無保留地描繪一位重度菸槍菸槍如何令全人類不適。當然,你會說這可能是禁菸作品,這很有可能,但沒那麼簡單。因為劇中的尼古喵喵還有許多好朋友,而其他角色不一定喜歡吸菸,但她們都對其他事物成癮——《尼古喵喵》是一部掃射所有癮頭的「成癮作品」。
有人對吸毒成癮、有人對性愛成癮、有人酗酒成癮、有人甚至對搞笑成癮,他們全都無可自拔地每天努力讓自己過癮,有時可能會驚覺自己的墮落不堪,但絕大多數時候還是用力一吸、用力一飲、那些短暫的自慚念頭馬上就煙消雲散。

《尼古喵喵》不是說教道德作品,它努力告訴觀眾沉溺於這些成癮物質裡有多麼快樂,這些成癮者的行為在外人眼光裡有多麼荒謬,至於觀眾該以什麼立場來評判這部作品,《尼古喵喵》說I DOT CAR.
當然,在這個看似更開放實質有著道德高標準的年代,《尼古喵喵》的迴響絕對會兩極化。吸菸已經成了這個世代的「社會之毒」,特別在今年台北市力行減菸政策、甚至開出「無菸城市」口號的情況下,《尼古喵喵》應該會被許多觀眾視為禁菸作品。
確實,這部作品裡對於吸菸者無明的生活態度描寫,應該會嚇到許多人。但事實上,會被嚇到的觀眾原本也就不會吸菸,會吸菸的觀眾,也並非不知道尼古丁會以這種醜惡的形式傷害他們。會覺得《尼古喵喵》能勸退吸菸者、達到戒菸目標的觀眾,實在是太天真了。
社會之毒有很多,這些毒真正的恐怖之處在於「成癮」。成癮問題在21世紀變得更加多元化、嚴重程度也大幅提昇。全球約6%人口有網路/社群媒體成癮問題,東南亞地區的網路成癮盛行率高達20%。
而即便菸酒這些傳統成癮在富裕國家降溫,但在部分中低收入地區(如東南亞、非洲、中亞)持續上升。成癮問題有生理與心理因素,這個問題在生活壓力日漸增長的新世代,不會消失,只會以更奇特的形式出現。
《尼古喵喵》不會語重心長地告訴你這些喵喵的成癮原因,它在漫畫第27回《姊妹》裡曾經試圖揭開尼古喵喵對香菸成癮的起源,但最後讀者會發現被耍了。
這是因為《尼古喵喵》並不想讓自己站在道德高處,批判這些成癮者的墮落。某種程度上它很像自己在動畫開場裡引用多次的電影 《猜火車》 ,它以貼身角度觀察成癮者的生活,讓你感受一個不由自主的生活態度。

也許你討厭吸菸者,但是,成癮既然如此普及,《尼古喵喵》也許會提醒沉溺在短影音、社群、線上博奕、手遊的你……你是不是也成癮了?
《尼古喵喵》是一部很有勇氣的作品,改編動畫後它會吸引更多觀眾,同時也可能讓它更容易炎上。但是,如果成癮問題已經是21世紀最巨大的「社會之毒」,那麼,為什麼一部藝術作品不能直面這個全人類都必須面對的巨大問題?
批判只會讓一個問題被快速妖魔化,很多人都討厭菸味,但他們可能不知道吸菸的問題遠遠比菸味更嚴重。《尼古喵喵》的貼身觀察,絕對能讓你更清楚吸菸成癮者對香菸的癡迷與無能為力。它的喜劇型式讓人更輕鬆地去吸收這些吸菸者不想分享給你的資訊。從這個角度,《尼古喵喵》的勇氣令人敬佩。
責任編輯:楊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