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突然且意外」,資深演員 山姆尼爾 的家人這樣告訴全世界,這位主演 《侏儸紀公園》 系列電影的精湛演員於7/13辭世。侏儸紀恐龍們勢必還要在地球大銀幕上再活一百年,但尼爾才在目前還未上映的新怪獸電影《哥吉拉與金剛:新星》(預計2027上映)演出,如今卻傳出逝世消息,對全球影壇來說,這真的是突然且意外的惡耗。
突然且意外,死神要來就來,這突然是可以理解,意外的是他原來已背負多年血癌煎熬,離開人世反倒是一種幸福。但說到底,山姆尼爾始終出人意表。
正如他辭世的這個當下,全球影迷的悼念聲浪,幾乎都聚焦在他作為《侏羅紀公園》古生物學家艾倫格蘭特博士的形象——那個溫和、聰明、帶點書呆氣的科學家。但如果你是恐怖片影迷,你會知道尼爾的另一副面孔——他是統領整個恐怖世界的黑暗王子。
王子薨逝,讓我來介紹山姆尼爾令人畏懼的偉業、讓你理解他何德何能稱為黑暗王子、讓你下次再看《侏儸紀公園》,內心深處的黑暗角落,總會有種不安的躁動……
要身為王儲,必然擁有威震四方的名聲。而早在《侏儸紀公園》讓尼爾成為好萊塢巨星之前,他就已經用四部風格迥異的恐怖片,證明了自己能在不同的恐怖語彙裡遊刃有餘:從歐陸藝術恐怖的精神崩潰、到離經叛道的敵基督邪典、再到恐怖之王筆下洛夫克拉夫特式的宇宙瘋狂、最後是後起新秀幻想的太空血腥驚悚。

文藝驚悚、宗教恐怖、洛式恐怖、太空恐怖,這四種恐怖類型,幾乎涵蓋了恐怖類型片的整個光譜,而尼爾在每一種類型裡,都留下了無法被取代的印記,這是風行四方草偃的王者雄風。
讓全世界最美的女人,去演一部瘋癲發狂的電影,那會是什麼樣子?這個問題早在1981年就有無可取代的答案,那就是波蘭導演安德烈佐拉斯基唯一執導的英語電影《著魔》。
山姆尼爾飾演一位懷疑妻子出軌的抑鬱丈夫。永世女神 伊莎貝拉艾珍妮 飾演要求離婚的妻子,這個決定令丈夫墜入嫉妒、暴力與瘋狂的深淵。
但完美的艾珍妮想愛上世界上任何一位男性都不意外,問題是,山姆尼爾的角色一直不知道,他的完美妻子之所以從完美變為怪異扭曲,其實與出軌無關。
《著魔》是恐怖界的經典,這麼經典並非因為艾珍妮的顏值,也不是因為她大膽自毀的演技,而是這部全員慘遭凌遲的電影,幕前幕後都是全員凌遲。
尼爾多年後接受BBC Podcast訪問時坦言,無論從哪個角度評斷,《著魔》都是他拍過最極端的一部電影。他拍得遍體鱗傷,心靈創傷比肉體跌撞更重,尼爾表示自己「幾乎是勉強帶著理智離開片場」。

其中最讓他難以釋懷的,是佐拉斯基要求他在片中真的甩艾珍妮一巴掌。尼爾曾向《獨立報》回憶,他起初堅決拒絕,說自己「從未對任何人動過手」,但艾珍妮親自走來對他說「你必須這麼做」。他形容,那是這輩子在片場做過最令人痛苦的事。
而拍攝結束後,艾珍妮也確實經歷了一場精神崩潰。地鐵站那場著名的「流產戲」,是在凌晨五點地鐵停駛後拍攝的,佐拉斯基後來表示,那場戲對艾珍妮而言「無論在情緒或身體上都耗費極大」,劇組甚至因為天氣寒冷而盡量減少重拍次數。
尼爾後來也直言,這樣的片場氛圍放在今天「大概不可能被允許」,並形容佐拉斯基「是天才,但也很瘋狂」,「他要求的東西遠遠超過一個導演該要求的份量」。《著魔》最終入圍1981年坎城影展金棕櫚獎,艾珍妮也憑此片拿下坎城最佳女演員。
艾珍妮瘋狂輸出,山姆尼爾的角色沒有艾珍妮瘋狂,但他詮釋的是從冷靜自律一步步走向瘋狂的變化過程。艾珍妮有著美若天仙的外貌與突如其來的瘋癲,她的完美與決絕讓觀眾產生距離感,她是神秘又疏離的,我們不知道她為何會變成這樣。

但尼爾陪在我們身邊,我們跟他一起去理解真相……最終他卻因為對妻子的愛,慢慢也成為這瘋狂漩渦裡的一部分,觀眾被背叛了,被山姆尼爾拉進了這場無法回頭的瘋狂。
《著魔》拍攝過程宛如大型凌遲,這部電影的內容宛如大型凌遲,觀眾最終一起被魔鬼導演、艾珍妮與尼爾凌遲。《著魔》絕對會搞砸你的心情,給你一道心靈創傷。
是的,一樣是1981年,尼爾在《著魔》裡飾演為愛被拖入地獄的被動受害者,但在同年上映的《天魔3》裡,他卻是純粹的惡魔,決定毒化整個人類世界。尼爾飾演這個系列的邪惡主角,成年後的達米安索恩。
達米安表面上是風光無兩的英國駐美大使,實則是敵基督化身。這個角色之所以會落到當時還沒沒無聞的尼爾身上,背後有一段影壇伯樂的故事。
英國演技派巨星 詹姆斯·梅森 (James Mason)因為看過尼爾在 《我的璀璨生涯》 (My Brilliant Career)裡的演出而印象深刻,主動向《天魔》製片推薦這位年輕的紐西蘭演員。
梅森甚至自掏腰包買了機票,讓尼爾從澳洲飛到倫敦試鏡(尼爾後來把機票錢還給了他)。尼爾也曾透露,自己在詮釋達米安時,刻意借用了不少梅森的神態與氣質——梅森在好萊塢演出大量的優雅反派角色,某種意義上,尼爾是用「恩師的優雅」去扮演「地獄的化身」。

這個決定影響了尼爾往後的人生軌跡:他因此搬到倫敦,一待就是七年,並在期間接下了讓他聲名大噪的英劇《間諜王牌》(Reilly: Ace of Spies)。
至於《天魔3》本身,雖然影評對整部片褒貶不一,但幾乎所有影評都認同,尼爾的演出是全片唯一的亮點——他把達米安詮釋得內斂而優雅,恐怖感不是來自血腥暴力,而是來自那種近乎溫柔的邪惡魅力,以及片中那段對著耶穌雕像大放厥詞、控訴人性之惡的獨白。
尼爾與恐怖大師 約翰卡本特 (John Carpenter)僅有的一次恐怖片合作,是這部被公認為卡本特「天啟三部曲」壓軸的《戰慄黑洞》。
他飾演保險調查員約翰·特倫特,奉命尋找失蹤的暢銷恐怖小說家薩特·凱恩,結果卻一步步發現,自己所在的現實正被小說的內容吞噬、改寫。
尼爾是卡本特心中的唯一男主角,這可不是因為尼爾因為1993年的《侏儸紀公園》而大紅,而是因為他倆曾在1992年的黑色喜劇《穿牆隱形人》合作,這是一部沒有驚悚恐怖、只有善良歡笑的隱形人電影。
但很明顯地,卡本特著迷於山姆尼爾陰冷狡猾的氣質,迫不及待奉為上賓。當然,《戰慄黑洞》的片場氣氛與《著魔》的煎熬形成強烈對比,尼爾形容這次拍攝經驗「出奇地輕鬆」,因為卡本特給了他極大的自由發揮空間。
這對尼爾來說是一次奇妙又放鬆的拍片經驗,他可以隨心所欲地詮釋這個角色,尼爾形容整個過程「非常好玩」。
片中最令人難忘的一幕,是尼爾飾演的角色坐在戲院裡,看著自己的崩潰過程被投影在銀幕上,一邊狂笑一邊哭泣——這場戲後來被導演吉勒摩·戴托羅在社群媒體上盛讚為「有趣、聰明、令人震驚的洛夫克拉夫特式變奏」。
尼爾明顯拍得很開心,不過觀眾不會開心:《戰慄黑洞》詭異、瘋狂、而且重要的是,有一種無限輪迴的氣氛,讓人感覺與片中角色一般無法自拔。卡本特以他的風格詮釋了洛夫克拉夫特的「無以名狀」恐怖,那什麼樣的恐怖才是恐怖到無法形容?
卡本特與尼爾共同炮製了一種帶著神秘又戲謔氣氛的瘋狂,這種瘋狂沒有來由,無法解釋,反過來說怎麼解釋都可以,而它會以相似型態重複出現,讓人可以預期這種恐怖再度出現……但當它出現時又會再嚇你一次。
在這種重複折磨之下,觀眾對恐怖的驚懼,慢慢轉化為放棄思考的絕望,好像道德與理智都可以遺忘:就像當你開車時發現自己鬼打牆,無論開到哪裡,眼前都會出現一群舉著火把的暴民……這群暴民會不會只是幻覺?我是不是可以直接撞倒他們?這正是你變得瘋狂的開始。
如果《著魔》展現的是尼爾在情感層面的自我毀滅,那麼《撕裂地平線》則讓他成為徹頭徹尾的太空恐怖反派。他飾演科學家威廉·韋爾博士(Dr. William Weir),親手設計了那艘在首航時神秘消失七年的實驗船。
當船隻在海王星附近重新出現,韋爾隨救援隊登船,卻發現船隻早已被某種來自「地獄維度」的力量侵蝕——而他自己,也逐漸從一個悲傷內斂的科學家,蛻變成全片最駭人的存在。

這部片在1997年上映時票房慘澹、評價也普遍不佳,後製過程一度混亂到必須倉促剪輯上映。但它後來透過錄影帶與電視重播,累積出忠實的邪典擁護者,甚至衍生出漫畫系列。
導演保羅·安德森曾向《Forbes》回憶,他把片子放給寇特羅素看時,對方對他說:「保羅,二十年後,你會慶幸自己拍了這部片。」安德森後來證實,這句預言確實成真。
尼爾在片中留下不少至今仍被影迷傳頌的台詞,例如他失明後仍鎮定地質問對手「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失手?」,以及那句被許多科幻恐怖片單獨列為經典的「我們要去的地方,不需要眼睛就能看見」。這句台詞之所以令人毛骨悚然,正是因為尼爾用近乎平靜、彷彿早已認命的語氣說出口。
《撕裂地平線》裡的尼爾跟《著魔》裡的尼爾很像,甚至跟《戰慄黑洞》裡的尼爾也很像,他們在電影開場都是理智的化身,觀眾可以信賴他們,甚至期待他們解開謎團或撥亂反正。
但是尼爾身上有著沉穩與混亂並存的兩種氣質,而他善於處理這兩種極端之間的轉換。尼爾瞪著鏡頭時可以正氣浩然,但也可以同時邪氣凌人。他甚至在《侏儸紀公園》那場用迅猛龍爪子嚇小孩的橋段裡,看來就像下一秒要對孩童開膛破肚的殺人魔。
真正的惡魔不在地獄,他踩在天堂與地獄之間,自由來去。山姆尼爾是貨真價實的黑暗王子,很難找到別人能替代他的地位。突然且意外,尼爾的逝世永遠都會是意外,因為,黑暗王子怎麼可能就這樣死去呢?
責任編輯:楊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