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安慰我說,照片是漂亮的。真是漂亮的(還利用門框去遮住闊大的面龐!偉大的攝影師!)。但還是無法釋懷。出來跑江湖,訪問結果不如意是常有的事,惟是幾經掙扎還是和想像一樣,就難免創傷。我接訪問一向來者不拒,無論只有老師批改的學院學生功課到食飯時間電視節目都一樣講到自己筋疲力盡,乃因相信只要自己有意志、想清楚怎樣deliver,一定可以與對方溝通、改變原有框架、扭轉結果。「公共知識份子」那種啟蒙姿態、大義澟然、站穩某種專業立場、步步為營身光頸靚(與訓街的行動者相比,無論如何也是身光頸靚)的路子,我是無甚興趣擠進去,也早知這樣的框架容不下我。談其它人的事可以論點清晰斬釘截鐵正襟危坐,談自己的時候我堅持論點飄浮游移,精神分析反啟蒙的逆向操作,去掉名詞但留著理論的氛圍情緒,伴隨詭異的生活習慣,和機關算盡的細節考量。係難明少少,但人本來就應該係難明架嘛——「深入淺出」的重要性在於如何保留原有的複雜關鍵,不是嗎?
也早知這樣的框架容不下上述片語,但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當日兩位訪問者誠心善意想法理解於我(梁款甚至誠實地說「理論上明白」,我也將此算作蘇格拉底式的明白了),執筆者在旁一直勤勤勉勉低頭猛抄,但得來這樣的結果我覺得實在是大家都受了辜負。我猜想,鄙人既不像也未必是公共知識份子,但也許因為時時曝光而令一些人感興趣,嘗試把我放到公共知識份子的框架裡,希望可以擴闊「公共知識份子」的定義,也向我提供一些方向和路標。這是良好的意願。我是年輕女性、文學人,在「公共知識份子」名單中算是一個異類。設若異類的論點未能被「正常」框架吸收並理性化,異類至少應該有趣,但這個訪問寫來,本人顯得既無論點又無趣味,無聊又不有趣,並不能對公共議題發表意見,以至於要靠一張靚相來撐場面的程度。
以下問題比較重要,我希望在訪問的基礎上重新發問和表達自己的意見,但我現在趕著出去,只能先把標題打在這裡:
.文學的公共性
.知識與生活方式(語言問題:生活vs.生活方式)
.「集體」
另外,訪問裡有些文字上的基本處理出了問題,令我的話簡直不能被理性地理解,有必要澄清一下:
.「我研究的理論可在文學雜誌發表,而學術期刊則大概不會接納,自己也經常刻意寫一些處處也容不下的東西,可謂有工作無生活,有理想無興趣。」—— 這裡每個語段的邏輯都錯誤,真係激到我嘔血。回來再解。
.「我自己也遠不如社會接受的標準」—— 作為一個時時批判社會的人,突然這樣否定自己,難道我精神分裂?我當時大概只是突然謙卑上腦,說,如果我寫得再好一點,社會上接受我的人會再多一點。而當時我說不夠水準的,是 以大眾傳媒為陣地發生的一些偽論戰,甚至根本在學術上不up to standard 。我現在可以再補一句:有些論者連理論內涵都不搞清楚,只用學術名詞來遮掩自己的利益考慮和樸素(naive)關心,後面是自己的名利agenda,這樣的論戰根本就不夠水平。
類似的文字處理問題其實充斥全篇,由於無法理性理解,讀者也許只能將我古怪的生活理解為「唔知做乜」或「未夠班」。以上兩個有點矮化的誤恰好呼應了社會上某些習見:你唔做,係因為你做唔到!是不是寫的人根本不相信,「不規範」不是一種自覺而且自豪的選擇?
「上一代的作者有被人勉強的經驗,例如基於市場原因而不許「寫深些」,對書本的封面設計風格等也有怨言。」 這個比較簡單——其實我係講同我 同代 的寫作者。為什麼要把那種「否定上一代人」的世代論觀念投射在我身上?
簡單來說,訪問中的我顯得唔知做乜(一個沒有目標不公共離群索居睇唔出有乜料到但又好多瓣數的年輕人),也同時顯得「訪問我唔知做乜」(公共知識份子的啟蒙專業正經classic關懷框架無法容納異類,包括我提出的美學向度、流行文化向度),雙輸。就像許多跨代溝通的場合,那種失敗的挫折感不止在於誰受了歪曲、權力向其中某方傾斜,而是它顯示了溝通善意之無能用。我無法讓訪問者明白我的想法並同意我的品味,這是我做得不好; 但如果覺得現在這樣就是寫出了一個「小眾/女性/年輕人/文學人」的形象,我會話只係暴露到凝視者的眼光(訪問者還是執筆者?抱歉)真係好老土。 各方好友對訪問極盡揶揄(等我回來有時間再一一摘錄)——撞牆之後忍不住覺得,「玩自己」,我接呢個訪問就真係玩自己勒。想到訪問當時在場所有人都是善意的,我其實對自己感到這樣不滿覺得很不好意思。而訪問掛著「公共知識份子」的冠冕,偏偏仔細看來每一段都叫人抓狂。不斷對自己說,浪奔浪流浪奔浪流,我以為我以後都不會介意他人對我的表述。我已經兩年沒試過在blog上反擊。真是抱歉,請各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