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工作繁忙,到場時已開始,並滿座。姊妹大概見我實在太不上道,紛紛把我拋棄,我隻身。朗天坐在最後的角落,遙遙也看見思存,我則想方設法厚著臉皮坐到第一行最右邊去,台上台下距離依然不止三米。 陳丹青和我想像中,幾乎一模一樣。從神情到語氣到衣著到講話內容,幾乎一模一樣。文字容易顯得高貴、讀書人喜歡自己騙自己,我則反過來把一切打折扣、先在心裡把想像摔碎、榨乾浪漫;而陳丹青和我想像中,幾乎一模一樣。也就是說,他作訪談、寫文字,表達的就是最關鍵的東西。難得是貨真價實。單是那真假的辯證已經貨真價實。他說話引得別人發笑,我坐在第一行看著他,也許大半時間都是雙眉深鎖的。那明明是哀傷之極的內容。像他說
,文革時要求正面積極,從來沒有機會畫哭的人物,唯有毛主席死時,能夠名正言順地畫,他於是畫了一幅在豐收的麥田裡農民聞得毛主席死訊而集體痛哭的畫。此即成為了真的假。關於六四和西藏,他說不想丟命所以不敢把真話全說出來,但單就他已說出來的,已經比很多香港人都激進了。內容在此不作太多重覆,橫豎主辦單位遲些會將之上網。唯是那種停頓驚人。演講途中陳丹青不時會突然短暫停頓——並不止於節奏變換,那一刻偌大會堂裡突然像出現巨大黑洞,把所有聲音都吸掉,滿座屏息,如怕驚擾了他。混成了媒體名人,但還是可以讓所有人敬畏他那突兀的節奏
。問答環節裡,他其實什麼問題都罩得住,只有一次問題實在荒謬,他忍不住笑,止住了掌不住又笑,不知怎麼回答才好,我在台下已笑得東歪西倒,遙遙彷彿與他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一齊又笑。我想他是可以把追隨者的美好一面引出來的那種人吧,講座裡發問的人有些儘管不懂表達,但都談很有意義的問題,而我只想問他,香港老是不能抽煙,習不習慣。 背包裡一堆書,除了《陳丹青音樂筆記》,都齊了。暗忖沉甸甸背到書展一整天,若連簽名也拿不到,未免太窩囊,於是鼓起勇氣去拿簽名。滿座愉快,但拿書給他簽名的,卻沒有太多人。我不排隊,讓所有人先上;饒是如此,還有一母親用手肘頂我,要讓她女兒先上去合照,見我手上拿著《字花》,還教訓我:「他只簽自己的書,不簽別人的書。」
我忍不住氣苦,把手上五本書(《退步集》《退步集續編》《紐約瑣記》《多餘的素材》《非藝術訪談》)揚給她看,她詫然,追問:這些書在什麼攤位買?我沒好氣道,自己一本一本搜尋回來的。 待到終於完成拍照,陳丹青低聲向我道:「我們往這邊走,我要撒尿去。」他並不認識我,這就是他和我說的第一句話。另一邊廂,因為講座超時甚久,書展主辦單位已經急著接他去吃飯,接待小姐著我快點,說「張大春先生等已經等了他一小時了。你怎麼不早點來簽?」自己願意等人但沒到別人願意讓你等的地步,正是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滿心酸楚,賭氣道「不簽也可以的」。記得李碧華寫她少年時在電台酒會上受了輕侮,她年少氣盛,馬上走了,走下廣播道時眼淚流了一身,不斷對自己說「你要爭氣你要爭氣!」
但最後我還是捨不得,還是要去簽。死跟,他說「有人買自己的書是榮幸」,於是在路邊的接待櫃台逐本給我簽。我送他《斑駁日常》,他便把書名和我的名字唸一次,真是有禮溫暖、難得眼神又如此驚惶突異。其實也沒想過要和他合照,只想在很近的距離裡給他拍一張單人照,但就在他給我簽名的那短短瞬間,我那部一直拿在手上的相機卻
不知哪裡去了。天意弄人,求全之毀。結果沒拍成,他趕著走,我已經滿心滴血,是他主動跟我握手,說「謝謝你看我的書。」不知我當時看來是否很不開心。 後來是陳慶源先生同情我跋前躓後,送我一本《笑談大先生》的簽名本,唯有這本寫了我的名字。不盡感激。但到最後,又有何分別。問題在於,經驗本身的缺憾和匱乏。
講座本身是很有意義的,這篇側記很沒有意義。非寫不可,大概是因為之後辛酸了好幾天吧。也許是已經不夠莽撞勇猛,但又未晉於特權階級,在人頭湧湧之時一旦不夠聰明,就敗下陣來在後面滿口沙塵。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沒有競爭力。做粉絲本來應該是開心行當,現下是真的誤入歧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