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作為一種操控大眾思想的媒介早已被罵透,香港還有慣視收視的詛 咒導致單元化;翻煲《大時代》,都不禁驚嘆:勁!激 !賈樟柯稱港劇在八、九十年代席捲中國,在政治主旋律外模塑了活潑 草莽的民間社會,今日不堪回首。是本來試過好滋味 (那蕩氣迴腸的庶民憤怒與活力),才有怨氣;港人對本土電視製作的 怨氣有多深?《收視大騎劫》(下稱《收》)完場時 ,文化中心一片歡呼、兩度鼓掌。
《收》導演前作《大教育家》的 activist 好生浪漫;《大教育家》的浪漫在於強調情感的作用,《收 》的浪漫化則是整個設置上更反現實,毛線團裡一條滾滾放出去 ,絕不回頭。我反浪漫,但《收》不是我所反的那種浪漫。
男主角本是電視台高層專做賤節目,雙瞳閃爍如訴的女主角因男之節目 而喪親故來刺殺,男乃知虛假的電視實可殺人。男與電視台製作高層決 裂,懷疑電視收視造假才能垃圾節目受歡迎。男女矢志調查 ,巧遇有社交恐懼症的保安,原來保安也是反電視的駭客 。三人研發系統後,發現收視率竟是真的,人竟真的愛看垃圾 !沮喪之後三人輕易突破心理關口,決定主動捏造假收視率影響潮流 ,再聚合一群社會棄兒組成失敗者團隊,傾家蕩產革命去 。他們讓歌劇、文學、文化、地理節目登上收視之頂,傳媒聞風轉向 ,大眾媒體與大眾口味的怪圈,竟造成了德國文藝之春!最勁的是 ,到他們的集團被搗破,無操控下文化節目還是最受歡迎 !真假邏輯顛倒辯證,以大眾媒體的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高雅文化得勝,全場掌聲。
《收》的大眾媒體邏輯不但是故事層面的,更是製作層面的 。難題不是沒有:社會棄兒們闖禍花掉男主角全副身家、拖垮計劃 ,男主角恨起來大罵「一早不該和這群失敗者合作! 」女主角流淚駁斥「你需要他們的陌生性,但又不願接受它! 」這確實是傑出的革命者的難題:你不能不接受團隊裡那些不如人的成 員。男主角悔悟,散盡資金贖回戰友,大家就突然開發了可以免費幹下 去的方法——因為那種反現實性明明白白,我跟著流眼淚。《收 》的反省色彩較《大教育家》少,故事勇猛向反現實推進 ,情節和角色性格用完即棄,本人秉承歷年習慣遲到近一小時 ,跟上故事毫無困難。俊男美女良心中產,電影毫不忌諱地利用性別力 量:女性非理性地重視人和情感,還有比話語更有力的長睫毛大眼睛 。這豈止是童話,這其實就是電視劇本身:機械,浪漫。
電影主題是破除操控,加上駭客力量,男女主角連樣貌都像極 MATRIX ,甚至有他們戴墨鏡(與 MATRIX 裡的同款)開會的一幕。有人很害怕 Hegemony (文化領導權),這套 MATRIX 電視版 《收》卻不扭捏前往爭奪:讓層次和內涵更複雜的高雅文化 、革命思想在大眾媒體裡得勝,成為大眾用來理解並陳述其日常生活的 語言,看起來還沒什麼不好。這種勇敢的電視劇正是我們現在所缺乏的 。而且,電影最後革命團隊成員移往操控超市銷售榜 ,穿好制服一字排開在收銀機前,一邊講銷售員機械語言一邊笑著做手 腳,那畫面的意義明明白白:每個大機器裡的螺絲釘,都可以是革命的 activist 。這種包裝港人點會唔受?上正場吧,還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