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死了。
前幾天在網上看寵物善終的資料,實在不成,覺得這事我做不來,打電話問L有沒有好介紹。忘了是怎麼說到,他說要做好心理準備、要接受。我不說話,他接連喂了幾聲,我才問,怎麼做好心理準備呢,我不明白。他說人人不同,多半是有個道別的儀式。
週五回家時它已經很糟了,大小便裡都有血。半夜母親起床,我同意明天帶它去打針。到了現場,我還是可以拿主意、上網找資料、打電話約時間。母親怕我怪她,不敢違逆,但沒停過插咀。約四點半到診所,三點半母親落街,我坐在地上向它說話,只說了幾次對不起,什麼都說不出來。它不耐煩,咬我,食指整個腫起來,傷口很深但不流血。我還是忍不住罵了它一句。到最後,我和狗的關係還是這樣差。L很早之前在facebook send message給我,叫我節哀,說要把骨灰帶回家,如果它和我的感情好,它會跟著我三年左右,要常常和它聊天。我說如果是這樣,它一定不會跟著我的。如果我有天覺得它在和我說話,那一定是我自己在騙自己。大概這才是,所謂萬念俱灰。
我抱著它到診所去。它非常瘦,輕輕的一把骨頭,心臟跳動微弱。母親不停在旁安慰,誇獎它叻、安慰它去天國很舒服。它頭向母親,我只看到它的後頸上的毛。伏著的背影,那是最可以投射乖巧可愛想像的角度:不看到它的正臉和眼睛,就不知道那些神經質和焦燥。上的士後我沒說過一句話——十六年來我沒有為狗在結構上改變過我的生活習慣,沒有學習應該學到的技能,這條結構性出錯的路上任何一點都是錯誤的,而為何在當下這一點停頓,我實在無法理解,腦子轉不過來。坐在診所裡等,抱它進房,等到醫生進來,從這一個個關節,知道如何是決定了但仍然後悔而後悔又並無意義,明白何以面對命定還是會呼喚把這苦杯挪開。
它沒有任何反抗,幾乎是沒有反應地讓醫生剃毛和打針。由於血壓很低,幾次才能肯定已將麻醉藥打進它血管。眼睛一直沒有閉起來,這原也是自然現象,況且它的眼球比較大。我們替它抹身。母親像隻貓般鳴咽,我仍然一聲不響。它身體慢慢變冷,我不接受,還是抱著它上車,去善終中心火化。它變得更輕,合乎情理,不合情理,地更輕了。更柔軟、更易於折疊,然而那種脆弱更固執了——因為你知它己不能反抗。面對這樣脆弱的骨頭,不應該乘人之危迫它聽你說話的。
而死去是艰苦的
并充满补救行为,使人们慢慢觉察到
一点点永恒。——但是,生者都犯了
一个错误,他们未免泾渭过于分明。
天使(据说)往往不知道,他们究竟是
在活人还是死人中间走动。
(里爾克〈杜伊諾哀歌〉)
何必要借用里爾克呢,生死的問題不可辯駁同時非常混淆。所有人都是對的,但面對生死之隔,對又如何錯又如何。乜都好啦。當別人把它抱入火爐裡,它那麼馴良,我還是無法接受。寵物善終的惡劣新聞我都看了,那些謹慎有禮都絕對可以是裝出來的,再仔細監察的部分裡可以有作假成份,門一關隨時可以把幾隻動物一起燒,而我只是自顧流淚一語不發,是因為想來歸根究底,其實最大的問題並不是人的欺騙。我突然想坐在火壚旁陪伴整個火化過程而不獲允許,但最大的問題並不是能不能坐在火爐旁。
送他去一個不毛的高地野餐
引聚一堆火,燒起薄薄的大悲咒
我試著告訴他、取悅他
「那並不是最壞的,」「回歸大寂
大滅,」無掛礙故
無有恐怖
他馴良而且聽話
他病了太久,像破舊的傘
勉強撐著
滴著水
「生命無非是苦。」
我說謊。我24歲。
他應該比我懂,但是,
比呼吸更微弱,彷彿
我聽見他說
「我懂,可是我怕。」
(夏宇〈野餐〉)
死亡是一場巨大的欺騙。欺騙的前提是它是巨大到人人可以肉眼辨見肉身體驗的真實。所以欺騙也無所謂。這就是萬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