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樂,或最後的時光

以前唸「文學與哲學」,有一節導修是看托爾斯泰的《伊凡.伊力奇之死》。小說講守財奴伊凡.伊力奇如何得了絕症之後,在死亡的影響下,將自己平生的各種污垢,吝嗇、自私、高傲等等,掙扎洗去,最後得到豐盛的結束。之類之類。那課導修我沒說什麼話,只在結束時問tutor:我們平時做人總有千萬感悟,為什麼在死時的感悟就可凌駕於其他感悟之上呢,為什麼它不可以也是特定環境之下受到壓力而產生的扭曲錯覺呢?tutor回答:你可以去問professor。

其實,死亡作為人生極限而揭示人生真諦,是西方哲學的一個基礎前提;tutor要回答我,應該有很多資源吧。現在想來,她之所以不回答,如果不是因為她研究莊子,就是她也像我一樣並不相信這種「關鍵時刻的感悟」。

就是在這樣的基礎上,我排斥大部分頌揚死前抒情感悟的文本,我可以為之落淚,但不會深深相信那些感悟。像《蠻夷美利堅》(barbarian invasion)般兼有抒情力量和反諷距離的作品確然不多,但我實在期望我所那麼熱愛的《泳池情殺案》導演ozon能夠做到這點。

因為以上原因,以下文字只能寫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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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不改變慣性、不改變日常。攝影師候曼癌症末期,急急對鏡籌備的「我愛你,我得了癌症」,都被慣性的憎恨和傷害模式淹沒。唯一的突破口,是與類似的人(祖母)確認同行的想望。然後各自離開。候曼的形象由花花公子到足球員,最後枯瘦如耶穌——都不過是形象設計。死亡不解決重要問題,不代表不需要謊言。死亡只是鏡象,只是幻覺,只是與童年的自己無言對視。由始至終,死亡透過幻覺來傳達力量,最酷熱之處,最寒冽之處。死亡令我們轉向偶然,而這是改變的唯一途徑——因果巨鏈鬆脫。如果竟有所謂自由,大概便是類此模樣。死亡是童年的自己終於變成陌生人,死亡不過是與自己成為陌生人而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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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同樣原因,祝各位朋友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