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炮是需要時間滴

其實我也有錯:資料出了錯誤,以致要編輯替我改,可能很煩吧——但這幾個標題真是令我耿耿於懷了好幾天。下文中橘色字是編輯所改的標題,請各位明鑑。

年輕的形式,或智海的力氣花在什麼地方 (智海:慢畫人生)


我總是想起在牛棚的「三件千層糕」展覽,智海把他第一部作品〈The Writer〉拆成十幾份,每頁用透明厚膠板夾住,然後用魚絲吊起來,每塊膠板相隔30厘米左右,距離非常均勻。光是量度距離就花去了半個晚上。膠板群構成一條愈來愈高的斜線,讀者必須跟隨斜線慢慢推進,最後踏上一個石磚台頂,才能看到結尾。我視之為要求讀者在過程中自我提昇。這就是智海的典型行事風格。

不必敲打你的牆 (琢磨細節 嚮往意外)

問:黎佩芬說,那件「星期日明報」徵文所設計的T恤,你因為覺得背後那個鮮黃色的牌子標籤很難看,就逐件逐件把標籤剪掉了。其實作為你的朋友,對你這種花很大的力氣去修整細節、追求完美的行為,已經屢見不鮮。你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潔癖吧。

答:我是知道的。我常覺得,美與醜之間只有很微的差別,所以必須嚴謹。花那許多力氣,我認為這是儀式,技藝,勞動。失去了這些就會有所欠缺。布朗肖的《文學空間》裡有這麼一個註釋:有人問梵高,藝術家是否需要天份,梵高說,藝術就像一個人面對四面牆:若要穿越,大力敲打必定徒勞無功,必須一點一點去敲鑿、磨蝕。這時就需要耐性。

可是生活和工作實在太匆忙了,不得不把耐性壓縮。最好的永遠在腦裡。

問:你曾在你的網頁裡,大聲疾呼「線條」的重要。這是一種怎樣的追求?

答:那是一種……不懂畫畫的人很輕易能夠做到,但熟習了繪畫的我覺得無法回頭的狀況。譬如畫人,不懂畫畫的很難把角色的樣貌畫得統一,我當初下苦功練了很久,才能把角色畫得每格一模一樣。可後來,回頭看那些不統一的人物的臉,又覺得充滿了意外的美感。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再回不到那種稚氣和笨拙。

像人物的手指的線條,有時失手,線條便會很遲鈍,但我又覺得好有趣。

問:那代表了什麼?

答:(笑)為什麼你的問題總是這麼難回答。代表了快樂。哈哈。

問:真的?——可我在想,你既汲汲於琢磨細節,但卻又嚮往意外、生疏和笨拙的美感?你有沒有想過這是對自己怎樣的要求?

答:我想我始終處於這兩種拉力之間:朝向完美的不斷修整,和生疏的美感。是想做一些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吧。做人都是辛苦的啦。

安靜的人/暴躁的人 (要求別人 堅持自己)

問:你在嚴謹的作品中迫受眾提高自己的層次,是同時對自己和受眾的要求。而這樣要求自己,會和身邊的人有很多磨擦吧。

答:係咪好衰?這樣會令身邊的人很辛苦。以前我會覺得要求自己和要求別人是兩件事,漸漸發現原來是同一件事。我發火是因為無法得到寧靜思考的空間,所以很著急想把工作做完,以便得回寧靜。火氣很重要的,是動力啊。

老人通常都是最堅持的,因為他們自覺時日無多。而我想說,老人能夠堅持自己是會開心的,年輕人能夠堅持自己也會開心。

問:我聽過另一個人這樣解釋自己的急躁,那是小思老師(笑)。

我自己也脾氣暴躁,但傾向寫寧靜的詩。我覺得最耐人尋味的是,我們好像了解那個遙遠的、理想的寧靜,多於我們時常身處其中的嘈雜。我也不懂得寫打架、嘈音。不知這樣會不會導致我們在世貿部長級會議期間,龜縮在家。

答:是的,不懂得回應外界,以致被人誤會你只懂高級文化、只關心自己。

誰不獨特:容身之所 (尋找獨特 討厭 平庸)

問:一談及「他人」,你首先會想到什麼?

答:我教的創作班裡的學生。在講解作業的時候,他們會想「交貨」,想做我所要求的東西。見此我馬上便罵:你們不該做我想要的東西,而該去做我想不到的東西。我們的教育總是教人做螺絲釘,職業導向和高度分工令人成為工具。這樣不會快樂。

問:討厭平庸嗎?

答:非常討厭。

問:「平庸」令你想起什麼?

答:公式化的婚禮。婚姻註冊處的官員,以機械表情、教育電視式的聲調主持婚禮。

問:「平庸」令你想起什麼顏色?

答:我想起「唔識」。「平庸」是因為那些人不去/不肯去認識自己。

問:你現在怎樣看自我與他人的關係?

答:我認為自我與他人的關係應是,每個人都做好一個獨特的自己,才能影響其他人。就像作品的內容,只要找到自己的表現形式——即容身之所,每個人都能成為獨特的人。

廣闊地圖上的微小工作 (全職創作 改變社會)

問:我很喜歡聽你談目標,你現在有什麼目標?

答:近兩年才覺得目標很重要。本來還猶疑著是否以創作為兼職,後來做了一個寒假的全職文員——那時有外國的朋友來信詢問香港漫畫的情況,可是我總是無法騰出時間到公司樓下的郵局,去給他寄個郵包——整個人一直很煩躁,覺得自己在花時間做一些不相干的事情,不該如此生活。之後便決定無論如何辛苦,都要以全職創作維生。我希望通過自己的各種工作,來動員更多人畫漫畫、看漫畫。漫畫的世界很大,不止是我們平常看到那些得意、開心的。(經過的江康泉冷笑一聲,端來了雞翼)

近來想將文學作品改編成短篇漫畫。其實我一直覺得穆時英有一種很準確的憤怒,想將他的傳記及其作品改編,但這需要搜集很多資料,短期內做不來。前陣子在訪問歐洲獨立漫畫人的時候,看到他們的振臂一呼群體而起、和各自的沉寂。我很受觸動,很想有一個漫畫資料館,把遺失的一切結集起來。

問:你現在關心什麼?

答:我關心我的家人。母親工作辛苦,又年老多病,我太忙了很少回家。我擔心哥哥(李智良)和女友(葉愛蓮)沒有機會發揮他們的天份。我關心同輩創作人的命運,希望為他們製造工作崗位,例如為所謂的小眾創作者尋找出版機會。還有(低聲)社會狀況、民主發展、社會改革。在實際上我只能在作品中反映社會不公,把醫管局藥物名冊不包括常用精神藥物的事,寫在漫畫裡。不知這樣有沒有用。


智海肩膀窄瘦,身子輕薄,頂著小小頭顱,整個人像個直直的i字——小寫的i。其實行將30,但看上去永遠像剛滿20,這樣的智海大概還會有很長的時間,被他人形容為「年輕」吧。於是我們便有了一個擔心著時日無多、要結集力量整埋歷史,擁抱沉潛、嚴肅、具歷史感、涉及永恒主題的高級文化:吳煦斌、赫拉巴爾、塔可夫斯基……這樣的年輕人。創作者智海充滿藝術的執著,同時像名企業家般,談及「製造工作崗位」;他對自己的期許之鄭重,是同輩人中少見的——一如他對微小工作的熱情、專注和主動那麼罕見。如果「年輕」真的被認為有某種典型或範式,那麼創作便讓我們看到典型和範式的界限和失效。

關於智海的微小工作,還可透露一點。某大台式連鎖喫茶店的壁畫中,有一幅是畫旺角街景的;其中「新之城」的招牌旁邊,有幅容祖兒的廣告,而旁邊,有模糊的八個字:「平反六四 還政於民」。這就是智海的典型行事風格。




(事實上我也常覺得自己的標題擬得不好,不夠in、不夠sharp,一直歡迎有人替我代擬更好的。但是次「什麼人訪問什麼人」的編輯,為我擬的大標題以至小標題,除了「就是不要麥頭」和「關於智海 關於微小」,我極不同意。首先,恕我自以為是,它們不比我自己所擬的sharp上多少。其次,這些標題是一種把我原文所特意希望勾勒出的矛盾複雜,變成了順序的理所當然,亦即cliche——像「堅持自己 要求別人」、「尋找獨特 討厭平庸」,這種說法便正正是「執著藝術家」的俗套形象,重複那種不食人間煙火、不懂與人相處的庸俗形象,我本來就是全力希望扭轉這些俗套。
我切切以為,加標題是希望令文章更為搶眼、以便讓罕有(或者同時脆弱)之物進入大眾,而不是對文章加以傷害性的簡化。換言之,編輯應該縫出一個漂亮的 cushion套,而不是拿出一把大眾化的剪刀。藝術志在衝擊俗套,為什麼我們的城市,總是用俗套來包裹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