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順口說過「真實的場景裡真實的脈動,會碰擊我們生活裡的僵結」。山水有相逢,看見 有人 這樣寫她做tutor跟老師帶班早上遊旺角的經驗:
「很少機會會這麼早在旺角流連,看著工人搭建女人街的檔口,看著許留山開門,看著朗豪坊開門前工人在裡面清潔,還有很多平日被抹去了、遮蔽了,看不到的細節和痕跡。也是有趣的經驗。」
「有趣」這個詞用在這裡,真是令人一個踉蹌。(如果整件事都只是一次簡單的用詞不當事例就好了。)更為坦白和畫龍點睛的或許是那個「也是」——即「……都有趣……既」那種不太承認但又不敢不承認的繞指柔。否認和遮蔽,很多時候都有著背後的殘忍,揭露時也不一定局限於幽默維度,莫論是過眼雲煙式的消費。我想說的是,這裡「有趣」所指向的維度,不是「趣味」,而是「享受」——「享受」指向著某個揮發的過程、虛浮的感受,其背後並無任何具體所見所得。而「享受」,就是朗豪坊式的消費文化想提供給我們的幻覺糖衣。李歐梵嘗試戳破朗豪坊的糖衣,卻未必能戳破我們心裡眼裡的糖衣——把一切顏色都扭曲變形的那層玻璃紙。
大家可能覺得我大驚小怪。(「有趣有趣」,熊一豆最近才說過,我自己也常常說。)後來還有一段講迪士尼的:
「午餐的時候跟友人們看當天的報紙,當天頭版是那個拿刀架頸危坐「飛越太空山」上的迪士尼前僱員。我說這位先生實在非常的有意思, 樂園一直致力維護園內的夢幻性,公職人員進內調查被要求除章除帽,機動遊戲壞了不能開放或節目出了問題,要說「巴斯光年病了」、「winnie the pooh去了遊埠」,最記得有一次看新聞片,樂園試玩的頭幾天出現混亂,連入場的閘機都故障了,一眾自由行國內同胞正在罵人和鼓譟,職員姐姐一面惶恐地埋頭嘗試修理,一面還是不忘宗旨堅持喃喃自語「現在需要點magic,需要多點 magic」;冷不防就被一個男子穿著寫滿標語和訴求的白衣,拿著刀爬上巴斯光年的基地上面,如此血淋淋,大概需要很多 magic 才可以攪定。」
這也算是反迪士尼的大軍一員了,我還要計較什麼?對許多人都可能沒什麼分別,但是:那個前僱員在這段文字中的位置,是和任何一件(平凡的)道具、衣服、景觀毫無分別的;而這點和上面那種一笑(「有趣」)置之的態度加起來,就令人不適;再加上為電影裡的俊男美女尖叫的熱情作為反襯,就令人眼前發黑;再加上這是個唸文化研究的呢,…………就夠我又趟混水了。我認為這裡面有一種將一切平面化的可怕力量,就算讓這種主體不斷不斷進入嶄新情況、看見陌生情境,主體也只會嫣然一笑曰「有趣」;換句話說,讓這種主體「看見」,只是讓更多有價值的東西受到貶損。
如果嫌這樣說太過負面,那麼看點正面的吧。學生晨讀的時候,我在讀徐賁:
文化討論的價值也不在於提出了甚麼具有永恒價值或普遍真理的「理論」,而在於它促使人們對周圍的世界去「敏銳把握,運用想像,富有同情和創造,勤於觀察和反思」。
徐賁引的是其實是Terry Eagleton的話。Eagleton本來談的是文學,他說每一部文學著作都不只是使我們喜歡或厭惡其中的某一個人物,而且是把他 當作一個人來對待 ,因此,也就教我們去「敏銳把握,運用想像,富有同情和創造,勤於觀察和反思」。這種說法作為創作理念也許會不夠廣闊,但作為現實生活中的日常倫理,則是一個起碼的基礎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