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靜(為何我不能寫得短一點)

作為一個給游靜寫過戀物癖式詳細的論文的人,我時常懷疑自己可以再對她有何置喙之地。

一個作者「中年化」之後經常會有「修辭剝落」的情況出現,當年我同時發現游靜、西西、黃燦然、夏宇都有這個情況(最近發現劉芷韻也有這種狀況)。修辭剝落當然令作品看來不那麼賞心悅目。但我想說的,正正是,文學閱讀的所得 (說得真保守) 不應只來自修辭所經營的各種玄妙、隔絕而ONE-OFF的效果 (這是對形式主義的超越,當然很多讀文學的學生還未到達形式主義這個現代文學理論的起點——我愈說愈囂張,真是討厭), 否則,大概就近於戀物癖。

1.現在,報紙上的游靜

作為同性戀者,當然關注性傾向歧視立法。游靜近月曾經發表過兩篇有關文章:〈 一則廣告的啟示 從性向歧視到公民社會〉 〈我們恐懼甚麼? 從文學看性傾向歧視立法〉 。這兩篇有著相似的結構,上半部頗類似一般報紙評論的,後半部游靜獨特的文體就隱約可見。我就懷念起《另起爐灶》那種時事、藝術、私密混雜交錯的文體(評論散文詩)。

作為有戀物癖的長期讀者,我會覺得游靜好像不太適應於某種「報紙風格」的想像。《另起爐灶》的文章都是在(文化)雜誌上寫的。這不是形式主義式的「文學性」的問題,我早已找到了《不可能的家》那種直白若口語的寫作風格的欣賞方式。只是,看過《另起爐灶》,總是期待,她會找到在各種媒體和文體的疆界裡,找到自覺的轉化方式、無法抹去又充滿懷疑的個人語調。現在這兩篇文都太像「報紙文章」,甚至有些心不在焉。當然,可能是編輯把文章改掉了;我以文學標準衡量報紙評論可能也不公平——但這種對「越界」的期待視野(horizon of expetation),到底也是游靜作品有份築造。

「我遇過無數長期生活在歐美、來自亞洲的年輕人告訴我,他/她們無法回家,因為他/她們的家不接受他/她們。」(〈從一則廣告說起〉)如果我說這兩句有著游靜文體的痕跡,大概有人會說咁都得我都識寫。請先等一下。

2.陀地

〈我們恐懼甚麼? 從文學看性傾向歧視立法 〉裡面有許多資料都可以在《另起爐灶》裡找到,而且講得更多一點,更好聽一點。(參〈我說我是,故我是〉、〈我很高興妳是真的,而我老了……〉、〈如果我脫光衣服,你還看見我嗎?〉<-這是一個戀物癖的括號。)。多出來的是張兆和、沈從文和胡適一段情事。我想說的,是游靜明明白白地承認,一種非常平民的「好聽小道消息」(即八卦)心理,所謂庶民愉悅,而她一邊聲調鏗鏘地給這種心理以學術的根據。冒著開罪一眾黃碧雲迷的危險,我也要說,雖然我覺得黃和游的文字形式有點像,但在氣質上來說,游靜有時會非常硬,但很少elegant。黃碧雲相反:即使有時其軟如綿,但經常是elegant的。 即使到發了達的後來,在作品中,游靜好像仍然是一個拖著行李找不到屋的女學生——這種感覺非由情節而是由語言風格帶動:游靜常常說很多的話,串人,一個字一個字的推進,是一個埋身肉搏型的作者(相對而言黃碧雲則迴環,綿長,傾向拒絕)。於是這像中型以上的屋村(其實我沒住過)、你高聲說話的同學、紅色通宵亡命小巴。運動、多音、疲累。非常近。近也是因為,儘管語言的象徵性強,游靜經常固執於語境——符號性的,思考性的。 這些分別,對(現在的)我而言,非常重要。

3.選擇


總會有方法的。問題是,總會有不止一種方法。另一個問題是:其中一種方法會突然向大家宣布,它是唯一的。它是最好的、最可靠的、最經濟、最省力、最能保持安定繁榮、最接近群眾的。然後群眾會相信。群眾並不特別比你或者我盲目、愚蠢、怯懦。我們不應假設群眾是乜乜物物(還是少得罪無處不在的東西比較好),群眾只是非常願意相信方便就手的事情。然後非常不相信。就跟你和我一樣。


上引文字出於〈你的名字是……〉,游靜1993年的文章,原載《越界》,可見《另起爐灶》。我不知道 引文本身能不能說明一件事——那就是對我來說,喜歡游靜並不能完全說是出於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