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兩單傳媒新聞揭示了,香港傳媒,而且是所謂的正規傳媒,似乎找到了寶藏:獨一無二的萬用angle,卑賤的支撐物,中通外直的雙刃劍——那就是,英文程度。
1.
電視台(好像是亞視,不太記得了)報導北京打算找奧運義工,工作大概是在北京街頭幫助外國遊客、提供信息之類。電視台就在街頭找人,訪問一些年青人,其中有一位年輕女子:
記者問,你的英文怎麼樣?女子,還可以吧。記者又用英文問:這裡去天安門怎麼走?年輕女子用頗不流利的英文講:你可以乘一號巴士……女子接不下去,而鏡頭連她那尷尬的1秒都不肯饒過。
希望以上覆述能夠足以令人發現,問題是新聞邏輯上的差異——傳統的新聞邏輯大概是「呈現客觀事實」之類吧;是否相信「 呈現 」亦無礙你發現,上述電視的報導手法摻雜了致命的心態分別——那是一種 考核 的心態。
崇拜英語就不說了,鄙視國內同胞亦不在話下(「貧乏剝削貧乏」,葉輝《水在瓶》);比較令人一新耳目的是,香港社會近年的考核文化(包括殘酷一叮式的表演考核)終於竟在新聞報導裡長出燦爛果實,香港,如何不是一個「風刀霜劍嚴相迫」的地方。 因此, 本文題目的意思不是說誰的英文都不好,而是指英文現在已近乎殺人兇器(我們並對這種兇器處於搶奪狀態),我們文質彬彬地宣洩自己的殘殺慾望。
2.
上期《壹仔》「非常人語」的韓東方訪問。題為「放不低」,堪稱保守大路,你以為啦。內文以三條線織成,迫害、兒女(強調韓希望兒女做個普通人),和,英文。其實結構很明顯,《壹仔》近年一貫邏輯:英雄面、卑微面、心願是做個普通人。英文線就是卑微面。
「他不會寫英文,能說的英文,有九成是不會串的,認識的英文,都是日常被記者問慣的。他說記者問的都是中國的問題,而中國的問題百年不變。『這公司被無恥地私有化,明日又輪到那公司,將名字改改就成了。』他本來不知私有化(Privatization)英文怎樣說,只說Buy。『記者教一次,忘記了,另一記者又提一次,頭十次訪問說得不順,到第一百次就對答如流了。』
他九二年赴美醫病,工人出身的他只懂cap和flag,臨上機,朋友教他tea,他整程飛機喝的,也就是tea。九三年來港,日日有洋人記者追訪他,不懂英文的他唯有請翻譯,但勞工問題有的用字很僻,不是個個懂。九五年,住南丫島的他就請來在韓國國際學校任教的英國人鄰居,教他英文。學了四個月,開始會用零碎生字表達自己。『記者教我把零碎英文組成一句,就行了。』凡是和中國工人有關的英文,韓東方都會說,但他正值青春期的孩子最愛的Rap和Hip Hop,歌詞說什麼,他就不懂了。電影沒中文字幕,他看不明白。餐廳用英文餐牌,他不會點菜。」
不好意思 ,要大家看這種文章。上引訪問作者為阮佩儀。她的致命特技是,1.將一些其實普通得很的不完美處拿來揶揄,2.修辭手段通常為排比,令人忘掉那些不過是人人有之的不完美——換言之,這是地地道道的踩低人地抬高自己。(佢唔係覺得自己o係度學緊陳惜姿丫嘛?!)
為免文章過長,迅速跳到結論:
1.韓東方和英語都扯上了這麼大的關係,那麼大概什麼都可以藉著英語而胡扯一通。世界上所有地方所有人士,都可以用「英語水平」來量度一番,萬用angle! 可見的將來我們會接收到無數類似的話語。
2.一種奇特的心願正在形成:我們香港人,一定要英文好!而英文好的意思是,能用英文指路、點菜,即一本初級英語會話就能搞掂的問題。這麼簡單的東西,卻四處持之以嚴苛地度己度人,並不斷將之營造為一個總差一點點而永未能達到的目標。齊澤克說,「崇高」的體驗就是明明伸手可及的東西,一下子變得無法企及而造成創傷。英語崇拜的崇高氣氛就是如此完成的。
關於阮佩儀和陳惜姿的分別、以及《壹週刊》的可買度,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