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大在李國章時代已經提出「亞洲第一」的宏願,北大當然是中大心目中的假想敵之一。前任崇基院長李沛良便將中大荷花池命名為「未名湖」,明言中大「未名湖」與北大「未圓湖」比肩。可是,在最近的中大英語化事件上,中大與北大的距離最是一目了然。
年前北大曾推動「校園改革」,修訂教職員的聘用條例,在校園內外引起廣泛而熱烈的討論,中央台也曾採訪過有關事件。聘用條例的問題聽來帶點銅臭,所以不值得注意?北大有學生逕言:「北大校園裡沒小事!」推動改革的北大校長對此言表示認同,傳媒報導時亦多次引用此語。
相反,最近中大更改教學語言政策,引發校園內外不滿,校方卻一再盡力將事件「低調進行」:
事前諮詢如落花著地無聲;政策通過後引來強烈質疑,則聲稱需要更改教學語言的課程只有3-4%,數量稀少,並無重大影響。希望將事件淡化的除了中大校方之外,中大某些校友兼校董如香樹輝、王維基等,亦不斷宣傳「更改教學語言只是行政問題」。而現於科大教書的中大校友黎德怡,則稱無論中大「國際化」背後真正的目的為何,對大學的形象和實質都好多於壞。在這些論調中,中大的英語化,都不過是小事一樁,不值得追問。
「北大校園裡沒小事!」這句話在香港大專教育界中人聽來,也許接近五雷轟頂——因為它表現了說話者作為大學中人的自重自尊,對公共討論的重視,扣連知識與身邊事務的熱心;它還隱含了一幅大學與社會之間互存信任的圖景:說話者相信社會願意聆聽和了解大學所關心的事情,社會與大學是相連的。而這些對說話者來說理所當然的一切一切,在香港的大專教育界看來,竟然是那麼遙不可及。
「3%」:一劑啞藥
當中大校方聲稱只有3-4%的課程需由中文教授轉為英文教授後,社會對事件的關注似乎就開始減弱。似乎3%這個數字,確乎讓人覺得中大英語化,無話可說。不過,我們怎麼會相信,大學教育問題可用數字概括?如果照這種數字思維來想,科大最高收生成績學系之一的環球商業管理學系可算微不足道了,它一年只收20餘位學生,佔科大全校收生人數不足百分之一,那麼把這個學系關閉,對大學幾乎毫無影響。
3%之所以是一劑危險的啞藥,就是因為它遮蔽了學科知識之間的差異,學科與學習者之間關係的複雜性。中大的教學語言問題是必須討論的,而且必須非常細緻地討論,因為嚴格來說,即使同一學系,不同課程所背負的使命都不同,因此對教學語言的考慮亦自然不同。考慮該以何種語言教授一個課程,除了我們耳熟能詳的生動程度和學生參與程度之外,起碼還有幾個向度。例如,語言與思維的關係:中大翻譯系創辦人孫述宇教授多年前便已指出,在處理複雜的抽象思維的能力方面,第二語言是永遠都不能代替第一語言的。又例如,知識與社會之間的關係:教育學者蔡寶琼指出,中文是香港人參與社會、討論時事的主要語言,以中文教授較能觸碰到以中文為第一語言的學生深層的價值觀,也令課堂與社會之間的距離不那麼遙遠;相反以英文為主的學習環境,很可能會令學生對社會有疏離感。
曾經以英文學習和教授的蔡寶琼還說,她在教授有關「性教育」的課程時,堅持使用中文來面對本地學生,因為性別、性態這些問題深植於每個人的成長經歷和深層思維之中,以英文教授會無法接觸到同學思維中最潛在的假設——教師講「陰道」和「vagina」,對聽者所造成的思想衝擊根本是兩回事。
我不敢說蔡寶琼這種考慮是唯一合理的,但作為對大學教育的考慮,起碼交出這樣程度的思考,才算是合理的。令人慨嘆的是,推行「國際化」政策的人,卻總是似乎想大事化小,討論愈少愈好。
3%本來只是一個數字,數字在任何時候都應該是以證據的方式,為討論提供輔助,讓討論更有基礎地進行下去。但是中大校方提供的這個數字,它欠缺所有調查數字都有的可信性基礎,那就是:它是怎麼算出來的。但它卻是中大校方停止討論的有效藥劑。3%本不應是個如此奏效的宣傳策略,它現在大收奇效,只怕是我們的社會也太習慣於看見數字便停止反問了。
「行政問題」:令人盲目的招牌
除了數字之外,另一個將英語化事件講成「小事」的手段便是「行政問題」的論調。「行政」這個招牌的意思就是,我的行為是中性的和必須的,所以無須討論了。這種論調全力迴避語言背後的意識型態問題,巴不得把一切用「大勢所趨」四個字匆匆帶過。而恰恰是這種將語言問題去意識型態化的思想,會令「國際化」徹底失敗。
中國翻譯學者孫歌曾批判當今中國大陸的外語教學,過於偏重語法和語音訓練,而忽略了語言背後的意識形態問題。他認為這種教學將語言視為透明的載體工具,結果只能教會學生「識別」,而非「理解」。所以學生認為語言只與技術手段和生產工具有關,而對語言背後及自身所處位置的複雜問題完全盲目。孫歌一矢中的地指出:假若「外國研究」是在這種簡化基礎上建立的,就完全沒有意義。
如果外語教學與研究不能審視所處的文化位置的複雜性,進而不能擁有單語文化視角所不具備的思想生產能力——那麼雙語教學與研究所憑借的立場,就僅僅是對母語文化立場(甚至僅僅是意識形態立場)或者是另一種文化立場的簡單複製,即拙劣的鸚鵡學舌。「當今外語教學最易培養兩類型的學者︰要麼是毫無頭腦鸚鵡學舌的文化買辦,要麼是極端而簡單的民族主義者,就是因為它不能解決這個問題︰『我在何處?』」孫歌的深刻批判令我們悚然,是因為它竟然也如此切中香港的要害。
也就是說,如果學習者習慣了把語言視為純粹的工具,那麼就算引入了外語教學(或者如中大校方所說「雙語教學政策不變」),而不能審視語言使用者的位置、語言與意識形態之深刻關聯、語言與語言之間的權力關係,那麼理想中的多元文化、開放視野,就依舊遙不可及。沒有視野的「國際化」,只會是沒頭沒腦地被強勢文化吞噬。
香港在解除殖民統治之後,殖民者的語言卻一直在社會上佔著高位,如此狀況本來是非常值得研究和思考的;而香港一直以來身處多種語言和多種權力關係之接壤處,產生了複雜多姿的混雜文化。彈丸之地的香港一直被世界學術界注意,部分原因也在於此。著名後殖民學者斯皮瓦克(Spivak)數年前曾應邀到科大任教一年,據她說來香港是為了,學粵語。李歐梵教授亦多次對香港的文化表示極為欣賞。令人感傷的是,是我們的大學領導層,銳意把香港的語言、文化和教育問題簡化為數字、行政、「小事」,想方設法讓討論結束,社會閉口。許多有識之士在今次事件上,較同情反對「偽國際化」的學生,也可能是因為到目前為止,具啟發性的討論、及僅有的討論空間,都是由反對派開拓出來的。據說事件曝光以來,國內國外有不少教授寄書籍到中大學生會,希望交流。道理很簡單,對大學中人而言,最能提昇大學形象的,是討論的誠意和水準。
其實中大這次更改語言政策,若能主動引發高層次的討論,表現出高等學府應有的胸襟,未嘗不是一次令中大增光的行為。但現在的情況是,中大校方一直拒絕公開討論和諮詢,以致有教授受制於強權又不甘沉默,要以筆名撰文,在報章抨擊大學黑箱作業,欠缺開誠與尊重。至於公開討論的誠意,中大表現得比中學教育界猶有不如。如果大學的使命包括推動民主,包括讓思想、知識溝通互融,中大校方還有什麼面目面對國際學術界?
而最令人矯舌不下的是,是有任教於大學的人也走出來說,對大學的宣傳有好處的口號,就不必追問。這樣說來,香港的大學裡沒大事,大學只要確保得到資助就可以了,別的管他作甚?真正令我們的大學矮化的,就是這種拒絕追問的態度。
引文出處——
許寶強、袁偉選編︰《語言與翻譯的政治》,牛津大學出版社,2000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