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警官催促這位牧師離開他被關押了266天的牢房。他們把他押進一輛廂型車，隨後又帶上一列火車——在車上，他被二十多名警察包圍著，許多人的攝像頭都對著他。

這位名為金明日的牧師創辦了中國最著名的地下教會之一，他大聲詢問自己是否正被轉移到一間祕密監獄。一名警官笑了起來，叫他想得樂觀一點。

幾個小時後，又名「以斯拉」(Ezra)的金明日被押上一架航班。當飛機開始移動時，坐在他身旁的人轉過身來做自我介紹。他說自己是一名美國政府官員。

金明日於7月3日突然從中國監獄獲釋，這是在川普總統向中國領導人習近平提出個人呼籲後斡旋達成的，是北京方面的罕見讓步。這反映出，在習近平的威權體制下，金明日 或是香港 親民主派異見人士黎智英 這類 備受矚目的被扣押或監禁人員的命運與其說取決於法院，不如說是取決於最高層的干預。

這位牧師於去年10月在中國 近十年來最大規模的教會鎮壓行動 中被圍捕，與其 同時被抓的還有 其他一些教會領袖 。川普在5月訪問北京期間向習近平提到此案，但在接下來的幾週裡，習近平是否會同意釋放他一直並不明確，習近平近年來收緊了對社會、尤其是對宗教的控制。

金明日接受《紐約時報》採訪，講述了他被拘留及最終獲釋的經過，這是他去年10月被捕以來首次接受採訪。

金明日 的 航班降落在洛杉磯 時，他的妻子和孩子們已經在那裡等候。他已經近十年沒有見到他們了。

「24小時前，我還處在極其惡劣的監獄環境中，對未來一無所知，可能面臨大約15年的刑期，」金明日告訴時報。

「突然間，我自由了，」他說。「能夠與家人團聚——我內心充盈著難以言表的激動。」

中國普遍抵制美國要求釋放政治犯的呼籲，將此類案件視為主權事務。通常也只有在被拘押 者 承認有罪 、保外就醫，或者與在美國被扣押的中國公民進行交換的條件下才會 釋放。

現年57歲的金明日表示，他並未被強迫簽署任何聲明，中國官員也沒有警告他不得在日後嘗試聯繫他的朋友或會眾。

「這可能是因為，大家都知道是習近平主席親自做出的決定，」金明日說。「否則，這是不可能的。」

金明日和他的妻子是中國公民，但他的孩子們是美國公民。他說他不知道中美兩國是否達成了確保他自由的協議。中國政府和白宮均未對此次釋放發表評論。川普在乘坐「空軍一號」離開中國時曾表示，習近平告訴他會「慎重考慮這位牧師」。

金明日的磨難十於10月，數十名警官闖入了他位於中國東南部城市北海的家中，當時他正在吃晚餐。

錫安教會成員早已預料到會遭到鎮壓。 幾個月來， 警官們一直在擾亂全國各地的集會 。金明日被捕的前一天，他聽說另一位錫安教會的牧師王林 (Franklin Wang Lin)在嘗試飛往香港時於機場被捕。

中國憲法保障宗教信仰自由，但在現實中，執政的共產黨要求宗教團體向政府登記並接受嚴格的政治控制。據某些估計，中國有數千萬未經登記的基督徒在祕密進行禮拜活動。

大約在同一時間，另有二十多名錫安教會成員被拘留，不過其中一些人後來獲釋。

「我們心裡一直明白可能會發生些什麼，」金明日說。他當時想：「該來的總歸還是來了。」

金明日被帶到了一個看守所，在那裡他與二三十名其他被拘押者合住一間大約100平方米的房間，所有人都在一張巨大的通鋪上睡覺。他說，窗戶上沒有玻璃，所以牢房裡冬天嚴寒，夏天酷熱。

他說，在白天，在押人員被要求坐在板凳上，如果想站起來必須舉手。許多人因無法活動而患上了便秘或褥瘡。

金明日說，官員們屢次施壓要求他認罪。他承認了警官們列出的一部分事實：他建立了教會，在教會關停後繼續與成員聚會，並在網路上舉行會議。但他告訴他們，這些行為並不違法。

金明日說，警官們聲稱如果他繼續拒絕認罪，可能會使他的教會同工遭受更嚴厲的懲罰。政府撤銷了他的律師的法律執業資格，因此他不得不三次重新尋找新律師。

官員們還試圖通過表示他可以更快地與家人團聚來勸說他。隨著對錫安教會的壓力增加，金明日的家人於2018年搬到了美國，但他選擇留在中國陪伴教會。

「我當然極度渴望與我的家人團聚，但你不能用這個來引誘我，」金明日說。「如果我有罪，就判我的刑。如果我是無辜的，就釋放我。」

金明日說他堅持禱告，並在每週四和週五禁食，但有時也會感到絕望。他患有糖尿病，但他說只得到了口服藥物，而不是他平時注射的胰島素。他不被允許寫信。

他通過律師得知，他在美國的家人一直在遊說川普政府提供幫助。被拘押約一個月後，在律師和美國政府的壓力下，他獲准使用一本聖經——這在中國監獄裡通常是不允許的。

川普5月與習近平會面時，金明日從中國國家廣播電視台的報導中得知這一消息的，監獄裡有時會播放該台的內容。但直到幾個星期後，在他的律師探視期間，他才了解到川普提到了他的案子。

他不敢太興奮。他想，充其量自己可能會被轉為監視居住。

「在過去20年裡，特別是在習近平時代，美國政府在要人方面的成功並不多，」金明日說。「中國政府現在太強大了。」

但在7月3日中午左右，警官們突然將金明日押送出了他的牢房。他們把他帶到了480多公里外的廣州的國際機場。

他被帶到了機場的一個會議室裡。在那裡，官員們懸掛起了國徽。隨後，同樣從北海趕來的該案首席檢察官正式對他發表講話，稱辦案機關掌握了他犯罪的「確鑿證據」。

當金明日指出這種邏輯說不通時，這名檢察官表示她不便多說。

金明日走下飛機時，他看到自己最小的兒子——上次見面時只有10歲——現在已經比他還要高了。他錯過了長女格蕾絲·金·德雷克塞爾的婚禮，她現在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她懷裡抱著的最小的孩子只有一個月大，為了紀念父親，她給他取名為「Ezra」。

儘管如此，那個時刻也夾雜著悲傷。金·德雷克塞爾說，起初她差點沒認出父親，因為他瘦了30多磅。他的頭髮也在監獄裡被剃光了。

在7月4日美國獨立日那天，一家人在洛杉磯的酒店房間裡吃了In-N-Out漢堡，還看了煙花。

金明日現在正與他的女兒一起生活在華盛頓附近。他說自己的情緒波動很大，一會兒高興一會兒悲傷，而且他睡得很少。

他一直積極遊說美國官員，希望他們繼續為其他八名錫安教會領袖的自由而努力，並為更廣泛的中國宗教和人權呼籲。他正在考慮將教會的領導權移交給年輕一代。

他說他想強調，他感謝中國釋放了他，並希望中國能對其他人（包括香港的黎智英）再次這樣做。

「我希望人們不要認為『我們成功了』就忘記了其他人，」金明日說。

「我們必須全力以赴，發聲呼籲。我的家人就是這麼做的，這是有效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