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0年代,小學生 東野圭吾 最討厭看書了,特別是那些沒有圖畫只有文字的「大人書」。那時正是「運動毅力漫畫」(スポ根)流行的年代,東野少年未來可能成為他喜愛的 運動毅力漫畫 《巨人之星》職棒選手、或是漫畫 《小拳王》 裡的拳擊手,沒想到,2005年,東野圭吾以小說《嫌疑犯X的獻身》同時榮獲直木賞與本格推理大賞雙料得主。這位寫下超過100本小說、銷量超過1億本的國民推理大師,於2026年7月23日離世。讓我們回顧這位小時不讀書的推理文豪不凡的一生。
「東野圭吾去世了」,這句話宛如推理小說的謎底一般令人震驚。因為打開報章雜誌或電視,你依舊能看到滿滿的東野圭吾:他的「神探伽利略」新書即將在下個月上市、他的小說《天鵝與蝙蝠》改編電影即將上映,這部由今田美櫻與松村北斗主演的電影預告,這陣子才剛剛釋出。在這個時代,68歲的年紀還是壯年,東野圭吾卻隱藏他大腸癌的病情,悄悄地離開人世……這位過去將近30年來日本最受歡迎的推理作家,似乎將人生結局也活成了一樁死亡謎題。
為了設計詭計而殺死角色,是不可原諒的舉動?

東野圭吾人生的第一個關鍵,也許是1998年他40歲的時候。原本不喜歡讀書的他,在高中時讀了姊姊正在讀的小峰元推理小說《阿基米德借刀殺人》,因此開竅從此愛上推理。他讀遍了松本清張等大師幾乎所有的作品,讓青春期一口氣填滿了大量推理能量。在大學畢業後,東野成為了汽車零件大廠的工程師,一邊也嘗試寫小說,並在27歲時以《放學後》獲得第31屆江戶川亂步賞。
27歲就獲得亂步賞實在太年輕了,但其實前一年,東野就已經以《魔球》入圍了亂步賞。這時的他已經結婚,又在知名大廠工作,完全就是人生勝利組的姿態。1986年28歲的東野決定辭職,前往東京專心成為職業小說家。但這並不是勝利人生的開端,專心成為小說家的東野,在未來10年裡離了婚、投稿15次文學獎全部落選,這位一開始春風得意的年輕小說家,在他的三十歲時代沉沉浮浮,直到1998年的新作《祕密》終於出版為止。
《祕密》非常重要,它榮獲日本推理作家協會賞、入圍直木賞、入圍吉川英治文學新人賞;隔年這本小說改編為廣末涼子與小林薰主演的電影,一樣大受歡迎。但《祕密》乍看之下並不像推理小說,反倒更像靈異小說:意外事故身亡的妻子,似乎附身到了女兒身上。那麼身為丈夫與父親的「我」,該如何面對眼前這樣的妻子/女兒?
1998年讓東野圭吾正式在推理市場擁有自己的地位,隔年他的新作《白夜行》再次乘勝追擊。《白夜行》的野心比《祕密》更巨大,《祕密》裡的丈夫始終無法確認眼前的女兒是不是妻子,而《白夜行》也一律不刻劃兩位主角的內心,而從他們身邊人們的描述,讓讀者去自行思考這兩位離經叛道的主角,內心究竟是白日或黑夜。《白夜行》的篇幅很長,但讀者卻不會感覺拖戲,因為他們才是真正的偵探,他們心裡不斷轉變對主角的觀感、不斷猜想主角們的動機。

《祕密》讓東野嚐到走紅的滋味,它是東野第一次入圍直木賞,而隔年的《白夜行》又再次入圍。事實上自《祕密》開始,東野的《白夜行》、《單戀》、《信》、《幻夜》等作品全都入圍了直木賞,但僅僅只是入圍而已。長年擔任直木賞的評審北方謙三,曾指出以《無影燈》、《失樂園》聞名文壇的醫師作家渡邊淳一,是直木賞評審中最反對東野獲獎的人士:
「死亡已經是一件舉足輕重的大事,而為了設計詭計而殺死角色,是不可原諒的舉動。這種作法缺乏一般文學需要的真實感,這種小說本身確實很有趣,但應該在推理小說領域裡去表揚它就好,直木賞不應該表揚這種作品。」
按照渡邊大師的想法,那麼以死人為優先、一定會出現殺人詭計的推理小說,豈不是永遠都不可能獲得直木賞。在東野圭吾2005年小說《嫌疑犯X的獻身》又入圍直木賞之際,這個話題又再度引起爭論——《嫌疑犯X的獻身》堪稱東野當時功力集大成之作,這樣的作品卻因為渡邊的堅持,而很可能一開始就註定無法得獎。沒想到,這麼堅持文學純淨度的渡邊,卻給了《嫌疑犯X的獻身》一個△(普通/尚可),而不是代表不合格的X。
北方謙三認為,這也許是死硬派渡邊給東野圭吾最大的善意了。渡邊給《嫌疑犯X的獻身》的評語,寫得亂七八糟。北方感受到《嫌疑犯X的獻身》應該還是從頭到尾都牴觸著渡邊的美學,但這樣的渡邊,卻還是給了東野一個「普通」的評價。這讓《嫌疑犯X的獻身》終於得獎,讓東野拿到了登上文壇頂峰象徵的直木賞。這是此時47歲的東野,人生第二個關鍵時刻。
想讓讀者不斷因為我的點子而感到驚喜

2005年至今21年,這21年來,東野幾乎獨占日本推理界的祭酒大位。他的作品不斷被改編為日劇、電影、或舞台劇,而且小說銷量不但在日本突破1億本的驚人成績,加上海外銷量更超越了1億6千萬本。這些小說在台灣、韓國與中國等地都很受歡迎,連帶也在這些地區推出了在地改編影劇作品。
東野筆下的「加賀恭一郎」系列、「神探伽利略」系列、「假面」系列、「黑色魔術師」系列等等作品,不但數量驚人,而且內容範疇超越推理。東野並未讓自己僅是一位本格推理作家,儘管他一鳴驚人的90年代末期,正值新本格推理風潮崛起之時。但是,以「寫一本有趣小說」為宗旨的東野,只是將推理作為他描寫人情義理的工具而已。
「加賀恭一郎」系列讓他寫出警察辦案的細膩人情;「神探伽利略」系列讓他把科學邏輯與犯罪動機編織在一起,湯川學這個角色甚至比許多真人明星更有國民知名度;而《解憂雜貨店》、《祈禱落幕時》這類作品,又讓他跨出推理框架,去碰觸家庭、時間、贖罪這些更龐大的命題。這種「什麼都能寫」的企圖心,或許正是他能寫出超過100本小說、卻很少讓讀者感到重複疲乏的原因。
講談社的聲明證實,東野圭吾因大腸癌,於7月23日凌晨過世,享壽68歲;家屬與出版社選擇低調處理後事,葬禮已在家人陪伴下私下舉行完畢,直到7月27日講談社正式發布聲明前,外界幾乎無人察覺。而他手上其實還有多部作品原訂在2026年推出,這位多產且多樣化的作者,似乎如今還在持續不斷產出新內容……這大概是他留給讀者最後、也最溫柔的一個懸念——不是「兇手是誰」,而是我們不知道,還有多少我們前所未見的東野故事,正等著與世界見面。
日本是推理大國,如今依舊有大量老將新秀,孜孜不倦地推出新作。東野圭吾不是最破格的作者,不是寫出最難猜透詭計的作者,他在2011年接受《華爾街日報》專訪時說過一句話,或許最能總結他一生的寫作信念:「有些作家想打動讀者,有些想寫出優美的句子,而我,想讓讀者不斷因為我的點子而感到驚喜。」
責任編輯:林君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