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川普「斷油」半年,古巴為什麼還沒崩潰?

哈瓦那的一座空蕩蕩的加油站。
哈瓦那的一座空蕩蕩的加油站。 Lisette Poole González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它就要撐不住了,」他在1月4日 告訴記者 ,此前一天,他剛剛控制了委內瑞拉的石油,這一直是古巴的生命線。
隨後,他實施了 石油封鎖 ,將這個島國推入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能源危機,如今大規模的停電幾乎持續整天。然而,六個多月過去了,古巴政府和人民依然屹立不倒。
本月,我們前往該國,以了解其中的原因。在實地考察了一周後,我們發現,儘管古巴人顯然飽受煎熬,但他們也在做著他們可能最擅長的事情:適應。
他們將耗油量大的20世紀50年代美國汽車換成來自中國的電動摩托車和三輪車;進口笨重的鋰電池,以便在停電期間維持電視和風扇的運轉;臨時改裝發電機,使其能夠使用更容易獲取的天然氣;並在屋頂甚至汽車上安裝太陽能電池板。
這些變通辦法共同構成了一個新的古巴能源網——這個能源網更多地掌握在古巴人民自己手中,在斷電和燃料枯竭的情況下支撐著社會的運轉。
這些解決方案使古巴政府能夠實施電力配給,每天只供電幾個小時,盡可能延長剩餘的稀缺燃料的使用時間,努力抵禦華盛頓的高壓手段。
結果是,古巴在沒有燃料供應的情況下堅持得遠比川普政府預期的要久。
在美國近70年的施壓下,古巴一直克服重重困難,靠著應變能力生存了下來。現在看來,川普就像之前的許多美國總統一樣,也發現要推翻菲德爾·卡斯楚建立的政府並非那麼簡單。
美國國務卿魯比奧上週告訴記者,川普政府仍然希望看到古巴政府倒台。「對於如何實現這一目標,我們準備採取非常務實的態度,並保持耐心,」他說。「這些都是需要時間的複雜事情,顯然,我們已經準備好盡我們所能。」
古巴政府正在尋求達成一項協議。「古巴不是美國的敵人,」古巴副外長卡洛斯·費爾南德斯·德科西奧在接受採訪時說。「我們希望建立一種建設性和相互尊重的關係。」
與此同時,古巴人民像幾十年來一樣,仍在設法維持生計。「古巴人在危機中茁壯成長,」55歲的農民溫貝托·帕爾梅羅說。他站在古巴海岸邊他長大的山丘上,眺望著佛羅里達的方向。他的兄弟姐妹已經去了邁阿密,他的兩個孩子也正逃往西班牙,但他表示自己決心留下來。
得知石油封鎖的消息後,帕爾梅羅在YouTube上學習了如何將廢棄塑料提煉成自製汽油和柴油。之後,他在自家後院搭建了一個小型的簡易煉油裝置,用來驅動摩托車和給爐子點火。
「我們在尋找解決辦法,」他說。「經濟限制正在慢慢地把我們逼上絕路,但我們正在用盡全力挺過去,努力維持生計,直到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胡貝爾托·帕爾梅羅在古巴自家後院利用塑料碎片煉製汽油。
胡貝爾托·帕爾梅羅在古巴自家後院利用塑料碎片煉製汽油。
我們遇到一些家庭,因為政府水泵的柴油用盡,他們不得不步行兩小時去取水。由於缺乏燃氣,女人們在街上用柴火做飯。斷電的冰箱變成了儲物櫃。在城市停止公共交通後,路邊滿是搭便車的人。幾十個人告訴我們,在沒有風扇和空調的悶熱夜晚,他們徹夜難眠,已經筋疲力盡。
儘管黑市汽油價格已漲至每加侖30美元,路上仍有車輛行駛——因為許多車是電動的。餐館靠著後院轟鳴的發電機供電,為少數消費得起的人開門營業。醫院、政府大樓和機場有電力供應,因為它們位於受保護的電網區域。醫療診所、療養院和銀行分行則依靠中國捐贈的太陽能電池板運轉。
手機信號有時是暢通的。播放世界盃的電視並不難找。甚至路邊攤也供應著由太陽能冰箱冷藏的冰啤酒。
電池、太陽能電池板和電動汽車絕大多數屬於較富裕的古巴人,這通常意味著他們有在國外的親屬。他們較貧窮的鄰居經常過著沒有電的生活,在不斷加劇的通貨膨脹中靠微薄的薪水勉強度日。
「這裡的情況還不錯,因為老闆買得起太陽能電池板,」26歲的路邊餐館調酒師葉妮·奧利瓦說。「但對我們來說,在家裡,生活太糟糕了。」她說,她每天大約賺一美元的工資,很難為三歲的女兒買到牛奶,而且在沒有電的情況下,她們的食物很快就會變質。
葉妮·奧利瓦工作的路邊餐館安裝了太陽能電池板,這使他們得以繼續營業。
葉妮·奧利瓦工作的路邊餐館安裝了太陽能電池板,這使他們得以繼續營業。
然而,她也很感激太陽能。停電時,餐館曾關門歇業。後來,老闆安裝了電池板,她才恢復了工作。
除了3月的 一艘俄羅斯油輪 ,盟國都不願去挑戰華盛頓實質性的石油封鎖。
因此,古巴只能完全依靠國產油氣以及由中國資助且規模日益擴大的太陽能發電場網路供電。得克薩斯大學研究古巴能源的豪爾赫·皮農表示,這些能源假期來可以滿足古巴大約一半的需求。
為了維持這種供應,政府會在特定時間和特定地點實施戰略性限電。政府還以較低的負荷運行發電廠以防止其發生故障;開採更多天然氣;甚至試圖 提煉積存多年儲油罐底部的油泥狀殘渣 。
哈瓦那停電期間,孩子們藉助發電機供電觀看電影。
哈瓦那停電期間,孩子們藉助發電機供電觀看電影。
皮農說,他和其它分析師原本預測古巴政府將在3月耗盡燃料儲備,但他們低估了古巴政府的應變能力。而現在,他對政府 5月聲稱 該島已經耗盡燃料的說法表示懷疑。在我們的行程期間,汽油和柴油明顯仍在流通。
至少有一部分是來自美國。川普政府允許向古巴的私營企業有限度出口燃料,這緩解了黑市汽油價格的上漲壓力。而就在上週,美國政府首批1億美元的援助物資已經抵達古巴。
這些舉措表明,川普政府如何對古巴施加影響:一方面命令其他國家停止向古巴輸送燃料,另一方面卻允許本國燃料繼續輸送,在危機爆發後提供援助。白宮一位發言人表示,川普政府將古巴視為對國家安全的威脅。
精疲力盡的古巴人告訴我們,他們對哈瓦那和華盛頓都感到憤怒。然而,沒有人表示他們打算上街遊行。除了敲打鍋碗瓢盆外,古巴人民幾乎沒有舉行過抗議活動。
「如果你上街表達意見,他們就會把你關進監獄或者罰款,」24歲的戴維·埃查瓦裡亞·甘博亞和妻子站在黑暗的街邊說。「我不能讓家人冒這個險。」
今年1月,當美軍抓獲委內瑞拉領導人馬杜羅時,尼爾森·維加就知道古巴有麻煩了。多年來,委內瑞拉的石油一直是古巴的能源支柱。
一個月後,38歲的企業家維加向佛羅里達州的親戚借錢,以4850美元的價格購買了一輛中國製造的電動三輪車。這輛車需要充電10個小時,而且幾乎就在買回來後不久,停電就讓充電變得困難起來。因此,他又投資了600美元,在車頂上安裝了太陽能電池板。
現在,他只需把三輪車在陽光下停一天,就能給電池充滿電。「對我來說,這就是未來,」他說。「我們將克服美國的封鎖。」
一旦離開哈瓦那,太陽能電池板便隨處可見。多年來,古巴農村地區的電網一直日益老化,這使得停電早已司空見慣,太陽能電池板也變得普遍。
我們還偶然發現了一片新的太陽能電池板場地——這是政府設立的54個太陽能園區之一,其中大部分是在2025年之後落成的,並且全部是在中國幫助下建成。
很少有國家比古巴更迅速地推廣太陽能。政府表示,太陽能現在可以滿足古巴約10%的電力需求,高於2025年初的3%。古巴官員的目標是到2050年完全依賴可再生能源。
古巴目前最熱門的產品可能是便攜式鋰電池,這種電池可以在幾個小時內充滿電,然後為電視、風扇甚至冰箱提供臨時電力。
最受歡迎的型號在古巴售價約為750美元,由從中國進口產品的古巴人在社群媒體上出售。這超過了大多數古巴人一年的收入,因此大部分電池都是由海外親屬資助的。
還有一些古巴人利用用於烹飪和燒水管線輸送的天然氣為家裡發電。哈瓦那大約有28萬戶住宅有這種天然氣管道,許多家庭將管道連接到經過改裝、專為液態燃料設計的發電機上。古巴國內自產天然氣,因此它是少數不受封鎖影響的能源之一。
天然氣也很便宜,特別是對於12萬戶按固定費率繳費、無論用量多少都只需支付相同金額的家庭而言。一名男子說,他幾乎不停地用天然氣運行發電機,但這個月的帳單仍然是同樣的50比索(約合8美分)。
哈瓦那某棟安裝了太陽能電池板的建筑前停著幾輛電動汽車。
哈瓦那某棟安裝了太陽能電池板的建筑前停著幾輛電動汽車。
在哈瓦那的最後幾個夜晚之一,我們發現,一家酒吧過了午夜依然顧客盈門,它用天然氣發電機供電,點亮燈串,播放拉丁音樂。在外面,我們遇到了37歲的基克·羅德里格斯,他是古巴燒烤店「 曼特卡 」的創始人,這家店在危機期間還擴大了規模。他現在僱傭了18名員工,為哈瓦那各地的顧客烹調和運送豬肉及大蕉。
「我們是這方面的行家,」他說。「我們一輩子都在想辦法解決各種問題。」
他指著屋頂,說他正在那裡完成改造,準備開設他的第一家實體餐廳,由同一台發電機供電。
「事情會怎麼發展?沒有人知道,」他還說。「但是當人們說這個國家即將崩潰時,我並不太清楚他們到底是什麼意思。」

攝影:Lisette Poole González

Diana Karla Hernández和Dariel Pradas對本文有報導貢獻。Yasu Tsuji有影片編輯和製作貢獻。

Jack Nicas 是時報墨西哥城分社社長,領導墨西哥、中美洲和加勒比地區的報導。

翻譯:晉其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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