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摩洛哥的許多其他人一樣，上週四早上，穆罕默德·阿米多在社群媒體動態中看到，他的國家與西班牙領土休達間戒備森嚴的邊境開放了。

很快，他加入了數以萬計的人潮。據他回憶，許多人驚訝地發現，摩洛哥警察竟催促他們「快去西班牙」。有些人像他一樣翻過柵欄，有人鑽過鐵絲網的破洞，還有人游過海上邊界。有些人穿著潛水服，有時還拍打腳蹼，有人穿著橙色的救生衣、腰間套著粉紅色的充氣救生圈，漂浮到西班牙海岸。至少有60人在混亂中喪生。

根據西班牙內政部的數據，週四和週五早些時候，大約有5萬人越境進入這個只有8.4萬居民的西班牙小鎮，他就是其中之一。這比 2015年歐洲移民危機高峰期 任何同時段的激增都要猛烈得多。

到了週五早上，這座城市呈現出的景象正是歐洲自11年前那場大規模移民潮以來一直試圖避免的緊急狀況。那一次，眾多非歐洲人湧入歐洲管轄的領土，顛覆了歐洲的政治格局，並且 刺激了歐洲反移民右翼勢力的崛起 。

城市居民躲在家裡，關掉店鋪，成群結隊無處可去的人湧入了廣場、街道、公寓庭院、山頂觀景台和橋下通道，其中大部分是年輕男子。有人跳進西班牙軍艦巡邏的水域裡游泳，有人淌過被水流裹挾的漂浮垃圾帶，裡面滿是塑料袋和水瓶。還有人走過海灘，那裡散落著同行者們遺落的物品：單只的鞋子、脫下的潛水服、手機殼、一張來自卡薩布蘭卡的身份證。

許多在週四被動員來應對危機的西班牙士兵站在附近的坦克上。他們看著移民從海灘淋浴器中喝水，這些淋浴器形似垂直的衝浪板，上面印著標語：「休達，觸動心靈。」

在附近，幾名十幾歲的少年在巡邏直升機盤旋的轟鳴聲中開懷大笑，試玩海灘遊樂場的健身器材。阿米多穿著粉紅色的泳褲，赤裸著上身，黑色T恤搭在肩膀上。他說，他的腳底在攀爬邊境附近的岩石時被割破了。

他說，他的這趟旅程令人失望。像許多人一樣，他來是為了找工作，結果卻發現士兵和警察不斷驅趕他離開。「沒有水，沒有食物，沒有睡覺的地方，」他說。「什麼都沒有。」

隨著移民佔據了街道，居民大多躲在家裡，店鋪關門歇業。

68歲的弗朗西斯科·佩雷斯短暫地走出家門，移民從他身邊走過時，他急忙把孫子孫女塞進汽車裡。他說，孫女問他為什麼不能去海灘，以及為什麼有「這麼多摩洛哥人」。他說，當地人感到「害怕」，並對西班牙政府感到憤怒，他認為政府拋棄了他們。

西班牙首相佩德羅·桑切斯試圖避免這種反應，他於週五上午趕赴休達，表達對當地公民的支持，並譴責這種湧入是「對西班牙領土完整的侵犯」。

對於桑切斯先生的右翼批評者來說——無論是在國內、歐洲各地還是在包括白宮的全世界，移民激增是對其親移民政策的控訴。他的政府今年允許在西班牙非法居住的超過100萬移民申請合法居留權，反對者說，此舉助長了本週的移民潮。

對移民反對者來說，移民湧入這塊小小西班牙領土的畫面無異於他們論點的首要證據。休達突然成了無節制非法移民危險性的國際象徵。

作為回應，桑切斯先生指責人口販子誤導移民，讓他們以為在西班牙申請庇護很容易，同時指出，儘管他採取了對移民友好的政策，但近年來西班牙吸引的非法移民少於一些歐洲鄰國。

目前尚不清楚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來到休達。週五在休達遊盪的許多摩洛哥人想知道，邊境大門之所以敞開，是否是因為摩洛哥的某個未知計劃——摩洛哥過去曾被指控利用移民潮施加政治壓力。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放我們過去，」24歲的阿喬布·埃爾-阿羅特說，他表示自己是在社群媒體上聽說了邊境開放的消息。「也許他們有一些政治原因。他們開放了邊境，讓所有人都過去了。」

他還說：「當出現政治問題的時候，摩洛哥就會打開大門，讓我們離開。」

19歲的杜阿·塔比也說她是在社群媒體上看到了這一無限制越境的消息。她說，消息像「迅速瘋轉」，並且口口相傳，吸引了摩洛哥各地的人。她能說流利的英語、法語和西班牙語，並表示自己是護士兼攝影師，臨時決定抓住這個機會。

她說，她翻過柵欄游到了西班牙海岸，但她原本期待會受到更熱情的歡迎：這裡沒有人提供食物、水或睡覺的地方。儘管如此，她還是說：「我不會回去了。」

赤膊或穿著足球服的年輕人們光著腳，有的人只穿著一隻涼鞋，彷彿在進行一場毫無目的的遊行。一名少年輕輕敲打著已關閉的食品市場的鐵柵欄，還有人在城中大門緊鎖的超市周圍滿懷渴望地徘徊。

到了週五午後，刺眼的陽光驅散了雲層，人們四處尋找能遮陽的地方。一群人聚集在港口碼頭附近一尊巨大的赫拉克勒斯雕像下。還有人靠在加油站的油泵邊，或者躺在為當地美食節搭建的、已經廢棄的攤位帳篷下。更多人在垃圾桶裡翻找食物，或者向路人討水喝。一名女子在一家Zara門店旁暈倒。

15歲的蘇萊曼·艾哈邁德是一名有摩洛哥血統的休達居民，他說自己不敢相信摩洛哥竟然讓這麼多人過來。

「他們必須投入更多資源，阻止人們過來，」他說，並抱怨包括桑切斯在內的政界人士在邊境的露面無異於「做戲」。

隨著時間推移，顯然許多移民正在離開。在木板人行道旁，他們徘徊在西班牙士兵周圍，士兵將手機連接到立體聲音響上，播放阿拉伯語廣播，告訴他們回家。還有些西班牙士兵和警察揮舞警棍威脅移民，將他們趕回邊境。在鎮上，一群遊盪的西班牙年輕男子追逐並恐嚇滯留的摩洛哥人。

即使仍有零星的晚到者涉水而過，一場大規模的遣返行動已經在展開。

根據西班牙內政部的數據，截至週五下午6點，已有48300人越境返回。他們越過兩國邊境圍欄之間的一片小海灘，沙灘上散落著衣服和塑料袋，西班牙士兵大聲喊叫著讓移民繼續離開休達。隨後，人們走過頂部裝有鐵絲網和探照燈的鐵門，回到摩洛哥。

阿米多走在長長的隊伍中，對這次跨越邊境的冒險深感失望。

「他們什麼也沒給我們，」他說。「他們叫喊著，『滾出西班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