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著川普政府推行大規模驅逐行動,數以千計自越戰結束以來長期免於遣返的東南亞移民正被遣送回原籍國。
根據《紐約時報》對「 驅逐數據項目 」公布的官方記錄的分析,截至3月初,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已向越南遣返了逾1200人,向寮國遣返了逾400人,遠遠超過此前三屆總統任期內遣返人數的總和。
她出生於越南,1993年,11歲時的她從菲律賓的難民營隨家人來到美國,在維吉尼亞州費爾法克斯安家。
但18歲那年,她的人生走了樣——她從工作的診所偷了數千美元。最終,她被判入獄四個月,並因此失去了永久居留身份。
通常情況下,她本應很快被遣返原籍。但越南和寮國長期以來拒絕接收遣返難民,美國也沒有積極向其施壓——即便面對那些犯下嚴重重罪的人也如此。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為,美國自知對越戰等區域衝突負有責任,而正是這些戰爭令這些難民流離失所。
但兩屆川普政府都 向越南、寮國等國施壓 ,要求它們接收更多被遣返人員。
44歲的陳夢於去年11月遭到遣返,被迫拋下了丈夫、四個孩子和一家美甲店。她的律師維基·多布林表示,陳夢此前的記錄並無其他不端之處。
如今,身處一個自己幾乎不了解的國家,陳夢(英文名梅麗莎)借住在胡志明市郊區的遠親家中。
「儘管這是我出生的國家,」她在採訪中說,「但我並不覺得這裡是家。」

川普政府強硬推動遣返的做法再次提出了一個關於美國對東南亞難民歷史責任的痛苦問題。那些幾十年前還是孩子時逃到美國、後來犯過罪——包括非暴力犯罪——的人,是否應該被永久放逐?
據 估計 ,目前美國約有1.5萬名東南亞難民收到最終驅逐令。
和陳夢一樣,許多被驅逐者本人或者他們的父母曾與美軍並肩作戰;有些人曾在共產黨設立的再教育營中度過多年,或在西貢陷落後的混亂中逃離。他們年幼時以合法難民身份來到美國,並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早已將此地視為故土家園。
然而,數據顯示,與更廣泛的被驅逐群體相比,這些東南亞裔被驅逐者有犯罪前科的比例要高得多。在1995年前入境的約400名越南被遣返者無一例外都有犯罪記錄,罪名輕則支票欺詐,重至殺人罪,而這些都是吊銷綠卡的法定依據。
一些議員和移民權益團體指出,大多數人已經服完刑期,卻因為他們無法控制的外交原因,被置於懸而未決的尷尬境地長達數年甚至數十年。他們指出,一些面臨驅逐的人出生在其他地方的難民營,從未去過自己的祖國。還有一些人對故國僅剩下模糊記憶,而且英語是他們唯一能夠流利使用的語言。
權益倡導者認為,數十年後再將他們驅逐實際上是一種二次懲罰。
「我們有禁止一罪二罰的法律,」明尼蘇達州非營利組織亞裔領袖聯盟的執行主任熊韜美說。
川普政府則認為,驅逐有犯罪記錄的人是維護法治、保障美國公民安全的必要舉措。
負責移民執法的國土安全部在一份聲明中說:「這些航班上被遣返的每一名非法外國人都經歷了完整的正當程序。」該部門還將說服東南亞國家接收被遣返者歸功於川普總統的「強有力領導」。
一些支持加強移民執法的人士也表示,美國已通過安置這些難民、為其提供入籍途徑對他們給予了充分的回饋。
「美國已經對這些人給予了相當大的恩惠,」主張收緊移民政策的遊說組織美國移民改革聯合會副執行主任馬修·奧布萊恩說,「這是否意味著美國還有義務對他們的違法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1975年至20世紀90年代末,全美各地安置了130多萬名來自越南、寮國和柬埔寨的難民。這是美國現代史上 最大規模的人道主義安置行動 。
抵達美國後,那些幾乎沒受過多少教育、手頭積蓄寥寥無幾的成年人只能靠低薪工作勉強維持生計。許多人帶著子女落腳在治安不佳的社區。
大約在1980年前後,年僅五歲的馬克·蓬馬占與母親一起從寮國來到美國。他們最終定居在加利福尼亞州弗雷斯諾。這裡後來因快克古柯鹼泛濫 犯罪率居高不下 。
「為了保護自己,也為了尋找歸屬感,我加入了幫派,」他說。
蓬馬占說,和當時許多難民一樣,他在甜甜圈店全職工作的母親並沒有意識到入籍的重要性。大多數人都認為,擁有永久居民身份就已經足夠。
2003年,蓬馬佔在申請入籍期間因涉嫌販賣大麻而被捕。2006年,他服刑三年多後被下令驅逐出境。寮國拒絕接收,他獲准以監督釋放身份留在美國。

多年來,對東南亞難民的驅逐人數始終維持在較低水平,直至川普第一任期,驅逐人數才大幅 增加 。
寮國和越南政府繼續抵制美國壓力,不願接收大量像蓬馬占這樣持有多年前的驅逐令者。
越南尤其長期拒絕接收1995年前入境美國的人員,認為這一群體更可能效忠於前南越政府。在美國內部,此舉也遭到 廣泛批評 ,甚至引發美國駐越南大使 辭職 以示抗議。
然而,2020年川普第一任期結束之際,美國官員悄然與越南達成 新協議 ,允許驅逐1995年前入境的人員。這一協議為川普第二任期的驅逐行動奠定了基礎。
自去年以來,政府已將400餘名屬於「1995年前」群體的人員遣返越南。而在川普第一任期的四年裡,這一數字僅為26人。
在川普第二任期內,寮國接收的被驅逐者人數同樣大幅增加。
去年秋天,在維吉尼亞州一家房車公司擔任經理的蓬馬佔得知移民部門想見他,儘管他剛剛完成了例行的年度報到。
「我當時正在買牛排,準備回家和妻子吃烤肉,結果就這樣扔下一切,」51歲的蓬馬佔在採訪中回憶道。
去年11月,他被驅逐到寮國。他自認為已是幸運的一個:目前尚能靠積蓄維持生計。他的妻子此前從未出過國,最近已經來寮國探望他,並計劃在這裡定居。蓬馬占還通過YouTube記錄自己在寮國首都萬象的新生活。
其他被遣返者的處境要艱難得多,幫助人們重新在寮國安頓下來的「寮國之根」負責人查尼達·潘達拉·波特說道。他們與家人天各一方,許多人在求職和就醫方面面臨很大困難,憂鬱症狀十分普遍。
「存在很多不確定性和孤立感,」波特說,「美國本來應該是他們的避風港。」
部分面臨驅逐命運的難民通過申請州級赦免或重新審理舊案找到了留下的辦法。但對大多數人而言,選擇空間十分有限。

她一邊學習越南語,一邊備考英語教學資格證書,並計劃學習騎摩托車以便出行。她每天與家人通話,還通過FaceTime輔導兩個年幼的孩子(一個11歲,一個八歲)做作業。
但她常常夜不能寐。她擔心丈夫丹尼,現在他不得不獨自經營美甲店,同時還要獨自照顧孩子。她也擔心女兒瑞秋,瑞秋因為遣返帶來的壓力暫時中斷了本科學業。還有她的兒子雅各布,他患有自閉症。
「過去20年裡,我一直努力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也一直教育孩子們,告訴他們做任何事情都要承擔後果,」陳夢說道。「但現在要和他們分開,這是我最難接受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