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前總理朱鎔基逝世:市場化改革和「入世」推手

朱鎔基,攝於1998年。他的經濟舉措推動了中國經濟的快速增長,但也為後來與川普總統的貿易戰以及中國當下面臨的巨額債務問題埋下了伏筆。
朱鎔基,攝於1998年。他的經濟舉措推動了中國經濟的快速增長,但也為後來與川普總統的貿易戰以及中國當下面臨的巨額債務問題埋下了伏筆。 Ahn Young-joon/Associated Press

中國前總理朱鎔基週三在北京逝世,享年97歲。他曾在20世紀90年代引導中國走向市場經濟,隨後又在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的過程中發揮了關鍵作用。
中國官方通訊社新華社 宣布了他的死訊,但沒有說明死因,僅表示他「因病醫治無效」。
朱鎔基在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 江澤民 手下工作。除鄧小平之外,近幾十年來,沒有哪位中國領導人在推動經濟自由化、提升中國經濟的國際競爭力方面比朱鎔基貢獻更大。朱鎔基推出的一系列舉措推動了中國經濟的快速增長,這一勢頭雖然期間也有小幅放緩,但一直持續到2021年房地產市場開始崩盤位置。
然而,他的舉措也為中國近年來面臨的債務過度和巨額貿易順差問題埋下了伏筆,這些問題在川普擔任美國總統期間引發了與美國的貿易戰。
20世紀50年代,朱鎔基曾是黨內冉冉升起的年輕新星,但在毛澤東發動的一次思想清洗運動中被開除出黨,隨後在沒沒無聞中度過了20年,其中包括五年的農場勞動生涯。
1976年毛澤東去世後,他在政治上獲得平反,並迅速升至政府高層。鄧小平在1991年將朱鎔基從上海市長的位置上提拔到北京,委以推進國家經濟現代化的重任。鄧小平從20世紀70年代末直至1997年逝世期間擔任中國最高領導人。
20世紀80年代,隨著官員們大幅削減中央計劃體制、遏制毛澤東晚年遺留下來的混亂局面,中國經濟實現了快速增長。但在1989年,一場血腥的軍事鎮壓鎮壓了天安門廣場的抗議活動,市場化改革隨後陷入停滯。
自1991年出任副總理起,朱鎔基重新推動中國擁抱市場力量。七年後他升任總理,主導了數以千計國有企業的私有化改革,並於2001年帶領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
曾在入世談判期間擔任朱鎔基高級助手的徐秉金在2018年的一次採訪中回憶說,當年的談判就像在菜市場討價還價。
「就是討價還價,最後達成妥協。有時爭得比較厲害,也會拍桌子,」他說。
朱鎔基及其助手最終達成的協議在國內並不受歡迎,尤其是在那些尚未為國際競爭做好準備的內陸省份。由於同意將汽車及許多其他商品的進口關稅從100%甚至更高降至不超過25%,朱鎔基受到了廣泛批評。
1999年,中國申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的談判期間,朱鎔基與美國商務部長威廉·戴利舉行會晤。
1999年,中國申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的談判期間,朱鎔基與美國商務部長威廉·戴利舉行會晤。 Natalie Behring/Associated Press
但加入世貿組織意味著中國商品也獲得了進入西方市場的保障,且關稅大幅降低。根據聯合國工業發展組織的數據,中國出口額大幅飆升,並於2010年超越美國成為全球最大的製造國。
與此同時,進口增長並未如預期那樣迅速。朱鎔基在中國加入世貿組織後不久便退休,而中國對市場力量的擁抱也隨之放緩。
中國開始設置新的壁壘,阻礙外國商品進入國內市場。這些措施包括對中國製造商提供大量補貼,以及規定政府機構和國有企業優先採購國貨等種種要求。
在朱鎔基任內,中國在加入世界貿易組織時承諾,將迅速開放政府採購市場,迎接國際競爭,但這一承諾至今仍未兌現。北京領導層一直面臨來自內陸省份的反對,這些地區不願讓西方企業參與其規模龐大的公共工程項目競爭。中央政府曾提交過多項方案,但都被其他國家迅速否決,認為力度不足。
長期擔任華盛頓貿易律師並在川普首個任期內擔任美國貿易代表的羅伯特·萊特希澤表示,朱鎔基在爭取中國加入世貿組織的過程中表現得比西方談判代表更勝一籌。
他在2022年的一封郵件中寫道:「朱鎔基和中國顯然得到了更有利的協議。」
在擔任貿易代表期間,萊特希澤對北京 發動了貿易戰 。通過對多種中國商品加徵關稅,他試圖收回朱鎔基當年為中國爭取到的美國市場准入。拜登總統在任期間保留了這些關稅,而川普在2025年重返白宮後又進一步提高了關稅水平。
在擔任副總理及總理期間,朱鎔基還主導了多項旨在提升中國效率與競爭力的國內政策。其中最為關鍵的兩項政策是推動數以千計低效國有企業的私有化改革,以及一場深遠的稅制改革。
在私有化進程中,數千萬工人失去工作,其中許多人被迫在40多歲時提前退休。朱鎔基通過推動住房市場改革緩解了這一衝擊。大量國有住房以象徵性價格轉讓給在職及退休職工,國有銀行則以低利率為新購住房提供抵押貸款。
2018年,中國句容的一處住宅小區。
2018年,中國句容的一處住宅小區。 Lam Yik Fei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從20世紀90年代到2021年前後,中國許多城市的房價上漲了多達20倍。這為許多老職工提供了一筆可觀的養老金,也在一定程度上為他們提供了免於無家可歸的保障。
在1994年朱鎔基主導的稅制改革下,中央政府從地方政府徵收的稅收中獲取了更大份額。這些資金支撐了耗資巨大的舉措,如大規模產業補貼,以及相當規模的軍力建設。
朱鎔基1993年在廣州考察時指出,「如果我們不適當集中收入、加強中央財政,日子就過不下去,最終全國都會受影響,難以為繼。」
作為將更大比例稅收上繳中央的交換,北京允許地方政府從銀行和金融市場借貸更多資金。北京還取消了此前對地方政府支出的限制,並賦予地方政府更大的自主權,允許其向開發商出售國有土地的長期使用權。
地方政府隨後開始大量舉債並出售土地使用權,為新建公路、鐵路和港口籌集資金。
朱鎔基與地方政府達成的這一「重大交易」為省市縣各級大量舉債鋪平了道路,使其高度依賴持續增長的土地出讓收入。當2021年中國房地產市場陷入深度低迷時,許多開發商貸款違約並停止購買土地使用權,結果使不少地方政府資金枯竭,難以償還既有債務。
2003年,朱鎔基卸任國務院總理時。自1991年出任副總理以來,他一直致力於讓市場機制重新發揮作用。
2003年,朱鎔基卸任國務院總理時。自1991年出任副總理以來,他一直致力於讓市場機制重新發揮作用。 Greg Baker/Associated Press
1928年10月23日,朱鎔基出生於中國南方湖南省的省會長沙。他自幼父母雙亡,由父親的兩位兄長朱寬浚和朱學方撫養長大。他學業出眾,在1947年通過嚴苛的考試考入頂尖學府清華大學,學習電機工程。1949年共產黨贏得中國內戰的那一年,他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與20世紀90年代許多經濟改革派人物一樣,在進入中國政府最高層之前,朱鎔基經歷過被打倒然後實現驚人政治逆轉的過程。1957年6月,毛澤東發動反右運動,打擊他眼中危險的反對力量。當時,朱鎔基在國家計委工作,負責跟蹤機械生產情況。反右運動在隨後兩年裡導致約55萬名幹部、教師和其他公民遭到政治迫害。
朱鎔基也是其中之一。在運動初期,朱鎔基曾在國家計委作過一次三分鐘的發言,內容符合當時北京的主流口徑。但隨著1957年10月運動升級,這次發言被認定為政治上有問題。
朱鎔基 在1988年的一次講話中 回憶說:「在10月份以前大家都覺得我的意見提得不錯,到10月份以後就說你這個意見要重新考慮。」
根據一家國有出版公司在2008年出版的朱鎔基傳記,由於出身不好,他還被定性為「革命投機分子」:他的外公餘肇康在1911年清朝滅亡前曾任清廷官員,是中國鐵路建設的先驅。
1958年4月,朱鎔基被開除黨籍,並在國家計委內部連降數級。但他獲准留任,負責教同事數理化。
早年的坎坷為他十年後在文化大革命中的進一步磨難埋下伏筆。那期間,他被下放到農村勞動五年。「我什麼都幹過,種過小麥、水稻、棉花,放過牛、放過羊、養過豬,當過炊事員,」他在1988年的講話中回憶道。
1976年,隨著毛澤東病重並去世,這場革命逐漸收尾,在兩年時間裡,朱鎔基從事電力輸送工人的培訓工作。隨著中國政治局勢開始解凍,他恢復了副司局級的政府職務——這正是他20年前作為政治新星時的職級。
1997年,從左至右依次為:中共中央總書記江澤民、國務院總理李鵬以及朱鎔基。擔任副總理期間,朱鎔基分管貿易與工業生產。
1997年,從左至右依次為:中共中央總書記江澤民、國務院總理李鵬以及朱鎔基。擔任副總理期間,朱鎔基分管貿易與工業生產。 Will Burgess/Reuters
1978年底,朱鎔基的黨籍得以恢復,黨齡追溯至1949年入黨之時。他被調往中國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研究所擔任研究室主任。2008年出版的那本傳記記載,朱鎔基親眼看著社科院工作人員焚毀了他被開除黨籍的通知書,以及當年用來將他定為「右派」的相關材料。
朱鎔基迅速成為中國在工業和農村問題領域領先的經濟思想家之一。五年內,他便升任國家經委副主任。
隨著仕途節節攀升,他開啟了一個具有深遠影響的項目:在母校清華大學創立了經濟管理學院。他開始培養大批經濟和金融專家,這些人在此後的數十年間出任了許多要職。(不過,中國現任最高領導人習近平通過設立中共中央委員會等機制,削弱了這些技術官僚的影響力,將相當一部分決策權從朱鎔基門生雲集的政府部門收回。)
現已成為中國知名金融人士、 活躍於香港政壇 的李山回憶說,朱鎔基曾是該校深受學生歡迎的講師,授課內容涵蓋貿易、通貨膨脹、經濟產出等議題。
朱鎔基還勸說李山放棄在華爾街高盛的職業生涯,回到北京的國有銀行國家開發銀行工作。
「他非常隨和,總是笑容滿面,」李山在2022年為這篇訃告接受採訪時說道。「通常人們認為他非常嚴肅、非常強硬。但在學校裡,他完全是另一個人。」
1998年,香港民眾觀看電視上的朱鎔基。
1998年,香港民眾觀看電視上的朱鎔基。 Robyn Beck/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在北京的經濟政策體系中一路晉陞後,朱鎔基於1988年出任上海市市長。很快他便成為鄧小平的得力助手。
從1990年1月底開始,年事已高的鄧小平開始在氣候適宜的上海而非冰天雪地的北京過年。在那裡,鄧小平與朱鎔基就黃浦江對岸浦東地區的開發規划進行了深入探討。
當時,浦東仍遍布老舊的國有倉庫和農田。朱鎔基當時就設想將其打造成如今這般高樓林立的現代化金融中心。鄧小平不僅支持這一構想,1991年初第二次訪問上海後,他將朱鎔基調回北京,出任副總理,分管對外貿易和工業生產。
一年後,鄧小平將朱鎔基提拔進入政治局常委會,這是中國共產黨權力的核心圈層。六年後,朱鎔基出任國務院總理,並一直任職至2003年。
朱鎔基擔任總理期間,他的兒子朱雲來是中國國際金融股份有限公司 最受矚目的投資銀行家 。中金公司與華爾街投行合作,推動大型中國國有企業在西方證券市場上市。
除兒子外,朱鎔基的遺屬還包括與其結婚70載的夫人勞安,以及女兒朱燕來。香港媒體2019年報導稱,朱鎔基至少還有一個孫輩,也就是朱燕來之女。

Li You對本文有研究貢獻。

Keith Bradsher 是《紐約時報》北京分社社長,此前曾任上海分社社長、香港分社社長、底特律分社社長,以及華盛頓記者。他在新冠疫情期間常駐中國進行報導。

翻譯:紐約時報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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