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8月中旬,英國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引述資安新創公司Dreams Security的最新報告,揭露一套完整的自主式AI攻擊框架,在2026年7月1日至4日期間,針對亞洲某國政府機關發動長達四天、共12波的入侵行動。
這套建立在Hermes與OpenClaw這兩個Agent執行框架之上的系統,不僅完成偵察、初始入侵、橫向移動到資料外洩的整條攻擊鏈,還在過程中自主研究新漏洞、自我修正錯誤判斷,最終產出超過160 MB、共1,395個檔案的作業封存資料。
對TeamT5(杜浦數位)執行長蔡松廷而言,這篇報告描述的情境並不意外。他表示,駭客利用AI進行攻擊這件事「已經觀察到很久了」,而且從TeamT5自身的測試經驗來看,部分已經落地的開放權重的大型語言模型(LLM),在資安滲透測試的表現其實已經相當不錯,「這些都是我們驗證過,也是每天執行,找漏洞、做一些模擬之類的。」他説。
他直言,報告描述的場景,本質上就是把AI Agent當成一支真正的紅隊使用,而且從各項跡象研判,當中所描述的這波攻擊對象就是「台灣」。
蔡松廷分析,AI Agent之所以能取代部分傳統紅隊人力,關鍵在於具備兩項傳統紅隊人員難以複製的優勢。
第一是速度。他説,有經驗的資安人員通常憑直覺與過去經驗,挑選可能有問題的攻擊面下手,但AI不需要篩選,「它是從頭到尾跑一次」,凡是可能存在弱點、可能有滲透機會的地方都會逐一嘗試。
第二則是耐力,「它不用休息,只要你的token是無限的,當然你跑落地模型就等於是無限」,因此可以持續不斷地嘗試,直到找到突破口。
這也正好呼應了該份報告的描述,這套框架從一個以Angular架構打造的政府入口網站著手,反編譯其JavaScript bundle,從中擷取URL、API端點、OAuth Client ID與Keycloak組態物件,藉由這一個起點,自動繪製出涵蓋21個相互串連系統、6個子領域的完整國家級SSO架構圖,並進一步在其中一個目標上,找出36個以上未受妥善保護的API端點,甚至直接掌握一個完全不需身分驗證即可存取的員工資料庫。
該份報告特別強調,這套框架與過去常見的自動化攻擊工具最大的不同,在於它具備所謂的「貝氏優先排序」(Bayesian prioritization)能力,可透過後驗機率評分,同時針對多達14條平行攻擊鏈進行排名,以及動態重新排序,並將資源集中投入在成功機率最高的路徑上。
以Dreams Security報告揭露的個案為例,AI代理框架針對一條「利用外洩帳密橫向移動至內部系統」的攻擊鏈,依照已確認步驟數與潛在阻礙機率,計算出高達99%的成功機率,最終實際驗證結果顯示,在85組破解帳密中,有84組(98.8%)成功透過SSO橋接端點登入內部系統,與其預測幾乎完全吻合。
蔡松廷認為,這套機制真正重要的地方,在於它處理了紅隊作業中最難被機器複製的環節:優先順序判斷。「你可以打的點真的很多,那有的紅隊打得好,其實是他的直覺,或是直覺來自於過去的經驗」,蔡松廷認為,這種經驗正是最難被複製、也是資安產業仍需要專家的原因。
而機器雖然可以把所有可能的路徑都嘗試一遍,「可是就算全部都可以試過一遍,但還是需要一個順序」,於是就需要一套能根據回收資訊、判斷下一步該優先打哪裡的決策引擎。
被問及TeamT5是否也有類似的排序演算法時,蔡松廷坦言,目前並沒有專門設計這樣的機制,「我們比較直接,沒有這個演算法」,多半仍是依靠分析師經驗,或是讓AI自行判斷下一步行動。
根據Dreams Security的報告,這套框架在單一波攻擊中,最多曾同時部署8個以英文字母命名的子代理,分三批派送,各自鎖定不同攻擊面;而綜觀整場行動的12波攻擊,累計可辨識出從Agent A到Agent Q,共17個代號的子代理曾經現身。
蔡松廷認為,這樣的部署規模並不是太難,因為Agent本身執行速度都很快,真正的效能瓶頸在於:背後負責思考決策的大型語言模型,能否撐得住這麼多平行任務。畢竟,「Agent跑幾個都可以,Agent都很快,慢的是後面的LLM的執行速度。」他説。
報告雖然指出,這個AI自動化攻擊框架建立在Hermes與OpenClaw兩套執行架構之上,但並未揭露背後串接的究竟是哪一個大型語言模型。
蔡松廷推測,由於攻擊目標明確指向台灣,加上這份報告提到作業文件中,同時出現簡體中文與繁體中文交錯使用的痕跡,加上數位發展部資安署也發布新聞稿説明,種種跡象都指向,操作者背後所使用的語言模型「可能是中國的」。
儘管無法排除其他可能性,但他指出,中國目前已有多家業者釋出開放權重、具大參數規模的模型,供外界直接下載使用,只要具備足夠的運算資源,就能將其部署到相當高的效能水準,「一次可以跑這麼多Agent,我覺得他的電腦算力,應該也不是那種很基本的。」他説。
蔡松廷進一步透露,類似的AI自動化攻擊行為,其實並非今年才出現的新現象。
他指出,這種操作模式最早可以追溯到2025年,只是當時主要仍侷限在情資蒐集與偵察(recon)階段,尚未發展成完整的自動化攻擊鏈;直到今年年初,TeamT5才開始觀察到,攻擊者已經將AI自動化的範圍,進一步擴大到涵蓋刺探、掃描、滲透乃至攻擊的完整流程。
換算下來,這種對方以AI搭配自動化進行刺探、掃描、滲透、攻擊的手法,至少持續四、五個月以上。他強調,這份報告的意義並不在於揭露一件全新的事情,而是在於代表一個開端,他説:「未來的攻擊都會是這樣子的,因為AI早就已經走入了下一個自動化攻擊的時代了。」
無獨有偶,數位發展部資通安全署也在8月13日發布新聞稿,正式回應外界對此事件的關注。
資安署在新聞稿中指出,資安監控單位其實早在7月即發現這波「境外駭客發動AI Agent攻擊政府機關」的異常攻擊行為,並自7月20日起由資安院陸續發布警訊,同時立即啟動調查與應變。
截至目前,相關攻擊來源、手法及影響範圍均已完成調查,受影響單位也已陸續完成處理。資安署更進一步證實,這波攻擊具有明顯的境外來源特徵,並且出現駭客操作結合OpenClaw等AI Agent輔助攻擊的混合模式。
資安署新聞稿也指出,AI Agent可快速串聯多種攻擊手法,並利用備援、測試等次要系統作為跳板,使攻擊具備速度快、成本低及規模大的特性。
在蔡松廷看來,資安署的官方説明雖未明確點出受影響的單位,但時間點與內容都與該份報告高度吻合,尤其資安署所提及的7月初異常攻擊,恰好對應研究人員揭露7月1日至4日的12波攻擊紀錄。
至於外界關切,受害的政府系統是否涉及特定單一登入服務,蔡松廷則認為,在官方尚未正式證實前,不宜妄加臆測,「這個最好就是官方自己講」;但至少可以確認的是,這次AI自動化攻擊的目標就是台灣。
面對全年無休、幾乎不需要停工的AI自動化攻擊,企業與政府究竟還能怎麼辦?
蔡松廷直言,市面上最常聽到「用AI對付AI」這種説法,其實是最不負責任的回答。他表示,當大家問該怎麼辦時,雖然回答要使用AI,但實務上,到底該怎麼用AI,並沒有人真正説明到底可以怎麼做。
他認為,真正的答案並不複雜,不論是NIST CSF或其延伸的AI版本,既有的防禦框架其實並沒有改變,差別只在於:每一個防禦環節都必須設法導入AI,協助加快應變與判斷的速度。
他舉例,過去許多需要人力介入的研判工作,如今可以交由AI協助完成,這也是近年業界積極討論「Agentic SOC」的原因所在。
不過蔡松廷也提醒,資安的基礎功一樣不能偷懶,「駭客就算用AI攻擊你,本身的防禦工事如果做得越好,駭客要攻擊成功的門檻是越高的。」
他坦言,過去仰賴人工尋找漏洞時,一套已經做得夠紮實的系統,要被找到唯一的破口相當困難;但AI介入後,這件事情變得容易許多,因此後端的應變速度與自動化程度也必須同步提升。
至於資安產品是否都必須具備AI能力,蔡松廷的答案很直接:「當然沒有錯」,因為包括TeamT5在內的業者,如今在判斷、資料產生與資料整理等環節都已全面導入AI,「今年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AI,所有事情都與AI有關。」他説。
他強調,這份報告所呈現的,並非遙遠的假設性威脅,而是已經降臨且只會愈演愈烈的現實,那就是:駭客要執行一場具備相當能力的攻擊行動,成本已大幅下降,但防禦這類攻擊的成本,卻從來不曾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