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中旬，美國眾多大型軍事承包商收到了一封來自空軍措辭嚴厲的信函，信中寫道：9月1日前，所有用於武器和控制系統的軟體必須徹底清除人工智慧公司Anthropic開發的產品。若不遵守這一要求，它們與五角大廈的所有業務都將面臨終止風險。

然而不到一個月，這些承包商又收到了一紙出人意料的撤回令：他們可以——至少在目前——無視先前關於清除Anthropic產品的指令。

這再次凸顯出近幾個月來席捲國家安全機構的人工智慧衝擊浪潮帶來的混亂與矛盾。五角大廈這樣的機構至今仍在使用上世紀50年代設計的飛機，卻要拚命追趕以月為單位能力飛速躍升的人工智慧模型。

在Anthropic的案例中，這種緊張關係進一步加劇。該公司曾試圖對美軍使用其技術施加限制，國防部長彼特·海格塞斯為此與其首席執行官達里奧·阿莫代伊公開交惡。

國家安全局高級官員認為，若失去Anthropic強大的Mythos模型，要發現和修復五角大廈自身系統的安全漏洞將困難得多。事實上，儘管最初下令禁用Anthropic，國家安全局仍被允許繼續使用該公司的產品。

現任及前任官員說，當時正在用Mythos進行關鍵測試，以評估它入侵高度防護的外國網路的潛力。按照一名近期離職的美國高級官員的說法，停止使用Mythos將相當於「單方面解除武裝」。Mythos已經具備實施進攻性網路行動的潛力，這讓數字軍備競賽進一步提速。

從國防部到中央情報局和國家安全局，政府已投入數十億美元，利用人工智慧研發可減少人工干預的自主武器、測試軍事網路漏洞，甚至測試核密碼，以確保這些系統不會被敵方的人工智慧攻破。人工智慧對川普總統提出的 「金穹」太空導彈防禦願景也至關重要 ——儘管在許多專家看來，這一構想近乎天方夜譚。

但此前的這些工作幾乎都沒有預料到Mythos及其同類人工智慧模型所具備的能力，也沒有充分考慮到中國可能 只需幾個月 就能擁有強大且成本更低的版本。這可能會大大增強中國滲透美國的通信網路、供水系統和電網的能力——正如中國在拜登政府時期發起的兩次大規模攻擊（「 伏特颱風 」和「 鹽颱風 」）中成功做到的那樣。

「這些都是我們在人工智慧成為每日頭條之前就在談論和擔憂的事情，」拜登政府時期擔任網路安全與基礎設施安全局局長的珍·伊斯特利說。「而現在之所以不同、問題之所以變得更加緊迫，原因在於人工智慧可能對這些能力產生的放大效應。」

迄今為止，川普政府的應對搖擺不定：先是放棄了對這一行業的不干預態度，隨後一度切斷外國人（包括Mythos的部分發明者）訪問該模型的管道，繼而又解除了這一禁令。

本月早些時候，政府召集了包括OpenAI和Anthropic在內的大型「前沿」人工智慧模型開發企業的高管，告知他們新模型將接受政府審查，以確保它們不能被用於製造生物武器，或入侵美國的機密系統及控制核武器的通信網路。

（《紐約時報》已對OpenAI和微軟提起 訴訟 ，指控其侵犯與人工智慧系統相關的新聞內容版權。兩家公司否認相關指控。）

但政府審查流程豁免了「開放」模型（包括許多由中國公司開發的模型），這類模型的代碼可由用戶自行修改。

一家獲悉新政策的企業高級主管表示，這一政策毫無道理，因為開放模型同樣可能帶來危險。與許多業內人士一樣，該主管不願具名，以免觸怒政府官員。

五角大廈否認自身應變不足。他們表示，儘管遭遇了Anthropic禁令，美國軍方依然維持著對全球最先進人工智慧系統的即時訪問能力。一名以匿名為條件討論五角大廈政策的官員表示，國防部近期在谷歌Gemini一款新模型商業發布後四天內完成了整合部署。

超過 1300名人工智慧從業者 呼籲美國放緩研發步伐 。包括川普政府內部人士在內的其他人則以一個問題回應：「那中國呢？」他們擔心美國會失去據評估目前保持的約六個月領先優勢。

這種擔憂也引發了爭論：美國針對領先晶片製造商英偉達部分最強大晶片的出口限制是否能有效阻止中國獲得追趕所需的算力。出口管制也可能適得其反，促使中國企業轉而通過黑市獲取晶片，或者進一步加大自主研發力度。

當下的美國國家安全形勢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冷戰初期。當時美國是世界上唯一擁有核武器的國家，並竭力拖延蘇聯趕上。（廣島和長崎遭遇原子彈襲擊四年後，蘇聯在1949年8月底試爆了第一顆原子彈。）中央情報局局長約翰·拉特克利夫最近也援用了這一類比，稱把人工智慧的能力「 視為數字核武器 」並「不算言過其實」。

但如同大多數歷史類比，這種比較也存在局限。核武器當時完全掌握在國家手中，且製造和投送核武器的基本技術80年來幾乎沒有變化。

人工智慧卻是在私營部門開發的，並向所有人開放。許多最強大的模型每週都在更新，其能力和不可預測性也是在不斷發展過程中才逐漸被發現。美國專家估計，中國在最先進人工智慧模型的研發方面可能只落後美國六個月甚至更短時間，但在製造支撐人工智慧發展的先進半導體方面，中國可能仍落後美國數年。

但已有證據表明，美國的主要技術和經濟對手也對正在釋放的能力感到不安。一些中國官員私下已在討論某種形式的軍備控制，儘管無人知曉這如何實現。

「他們意識到存在能力差距，這可能對我們有利，」喬治城大學教授、曾任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官員的麥艾文(Evan S. Medeiros)說。「在核軍控和導彈防禦問題上，我們始終無法讓他們坐到談判桌旁。但在人工智慧問題上，他們似乎更有意願。」

川普曾表示，當他9月底在華盛頓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面時，人工智慧將再次成為討論議題。預計雙方在今年晚些時候還有兩次會晤。

但談及人工智慧時，川普從未闡明其政策目標，也未在近期表達對人工智慧代理程序尋求突破自身限制、或 自主 入侵外部企業和網路等問題的憂慮。當有消息稱人工智慧被用於 設計一種自然界不存在的新病毒 ——這一發展既可能預示真正的醫學進步，也可能預示生物武器，白宮未作任何回應。

但有一點是明確的：一年前讓國家安全界擔憂的許多假設性情景已經開始成為現實。

海格塞斯及其助手清除Anthropic代碼在國防業內引發的混亂只增不減。空軍在通知承包商清除所有Anthropic代碼一個月後，又發送了另一條消息，告訴他們「暫緩執行」——至少目前如此。

《紐約時報》獲得的一份更新通知寫道：「目前，不要求你們從庫存中移除與空軍部和空軍系統及網路對接的Anthropic產品或服務。」通知同時警告，最新指引可能根據訴訟結果再次被推翻。

這些反覆無常的指令反映了海格塞斯的困境：他試圖懲罰一家深度嵌入軍工複合體的領先人工智慧巨頭，同時又不能妨礙軍方的國家安全使命。

當被問及這一明顯反轉時，一名五角大廈官員稱新空軍指引是臨時性的，並表示在國防部範圍內清除Anthropic產品的指令不會打折扣。

公開層面，五角大廈拒絕讓步。在接受採訪時，五角大廈官員暗示，該部與Anthropic之間的敵意始於這家矽谷公司開始提出一些軍方認為荒謬的要求——關於Claude for Government模型（一個廣受歡迎的公開人工智慧模型的特殊版本）應如何使用。高級官員稱，Anthropic向他們提交了25頁的限制條款。

經過幾個月的爭執，這25頁被縮減為兩項限制。在2月五角大廈的一次會議上，阿莫代伊告訴海格塞斯，除非軍方明確保證， 這些產品 不會被用於對美國人的國內監控 或生產最終不受人類監督的完全自主武器，否則公司不會向軍方提供任何產品。

但這並沒有解決問題 。國防部長態度強硬，指出雷神公司 無權決定其生產的導彈如何用於對付敵人；海格塞斯表示，這些決定完全屬於政府官員的職權範圍，而非企業高管。當阿莫代伊拒絕讓步時，五角大廈宣布該公司構成「供應鏈風險」——並禁止軍事使用。

今年5月，負責研究和工程的國防部副部長埃米爾·麥可對《紐約時報》記者表示，Anthropic是自作自受，而五角大廈過度依賴單一人工智慧程序供應商是個錯誤，即使其產品似乎領先於競爭對手和中國。當被問及該公司能做些什麼來重新獲得國防部的好感時，麥可表示：「在戰爭部就別指望了。」

五角大廈官員稱，他們已基本完成從軍事計算系統中移除Anthropic的工作。據官員稱，曾經使用「Claude for Government」的軍事系統中，已有接近100%的系統用其他前沿模型替換了Anthropic的產品——該版本曾經過修改用於機密網路。此外，五角大廈已在其Maven系統中停止使用所有Anthropic工具——該系統用於分析情報並為對伊朗戰爭中的空襲提供目標建議。

受禁令影響的軍工承包商一直不願談論此事，或許是擔心觸怒他們最大的客戶。洛克希德·馬丁公司的一位發言人在聲明中拒絕對其收到的要求清除Anthropic的信件直接置評，但表示「我們遵循總統和戰爭部的指示」。該發言人補充說，預計對其業務「影響極小」，因為其任何工作都不依賴單一大型語言模型，但未點名Anthropic。

在阿莫代伊與海格塞斯鬧翻僅兩個月後，Anthropic發布了Mythos，一款特別適合發現和利用軟體漏洞的人工智慧產品。川普政府曾一度禁止所有外國人接觸該程序—— 現在看來像是過度反應， 隨後又撤銷了禁令 。

這讓五角大廈陷入了困境：它剛剛禁止自己使用可能是歷史上最強大的新型網路武器。

雖然五角大廈不允許Claude用於情報分析或代碼編寫，但官員表示，國安局已被允許以「實驗性」方式使用Anthropic先進Mythos模型的某些版本。該機構既在測試美國軍方計算機網路防禦能力，也在尋找從中國到俄羅斯、朝鮮和伊朗等對手網路中的潛在弱點。

這種不一致不僅限於五角大樓；商務部、財政部和白宮也存在大量類似情況。隨著川普的助手來來去去，各部門爭相爭取更大話語權，從出口管制到人工智慧模型國家安全審查，本屆政府在各色事務上的決策更多是由一時衝動和內部影響而非一套明確原則驅動。

在去年發布人工智慧行動計劃後，川普政府大幅削減監管並鼓勵出口，希望讓世界依賴薩克斯所稱的「美國技術棧」。今年5月，在薩克斯等人說服下，川普撤回了一項 要求人工智慧公司 向政府提交模型進行安全審查的行政命令草案，認為90天的審查要求過於嚴格，會給中國競爭對手帶來優勢。

但官員和其他人士表示，Mythos的威力讓政府內部人士感到不安。到今年6月，政府實施了人工智慧行業有史以來最嚴厲的管控措施，切斷外國人訪問Anthropic模型的權限，包括一些開發該模型的工程師。兩周後，它在沒有公開解釋的情況下解除了對外國人的禁令。

在處理對開發新模型和建設數據中心至關重要的英偉達晶片方面也出現了類似的反覆。去年4月，川普政府叫停了一款英偉達人工智慧晶片的 對華出口 ，它是此前獲准在中國銷售的最後一批人工智慧晶片之一。

同樣，本屆 政府還撤銷了 拜登政府時期的一項規定 ， 即確保最強大的晶片只能自由出售給美國的親密盟友，對其他國家的銷售都要受到限制。川普政府官員曾表示將出台替代措施，但他們在替代方案上爭執不下。與此同時，一些美國公司得出結論，既然規定已撤銷，它們可以自由地向在中國境外運營的部分中國企業出售先進晶片。

川普後來訪華與習近平會面，黃仁勛和其他行業高管也 隨行 前往中國。

本屆政府目前正應對相互衝突的安全考量與政治風向。如果它對新興的人工智慧先鋒實驗室管控過嚴，並威脅切斷外國訪問權限，可能會將歐洲人推向中國的模型。如果監管不到位，則可能招致災難，尤其是若發生更多讓公眾擔憂該技術正失控的事件。

美國外交關係協會高級研究員、前拜登政府官員克里斯·麥圭爾表示，川普政府在出口管制方面的姿態一直「前後不一」。

他說，該政府目前正擔憂來自中國開源模型的競爭，但此前已收回了許多曾阻礙中國人工智慧發展的措施。而且，它將其最嚴厲的限制措施指向了Anthropic——一家美國公司，而非中國公司。

「你在放鬆對中國的出口管制，你在留下漏洞，而你第一次對人工智慧使用出口管制卻是為了打擊一家美國公司？」麥圭爾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