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介紹日本青年寫的中文舊詩集《聽雪小稿》，正慨嘆「禮失求諸野」，想不到文章發表翌日，便收到朋友訊息，說將軍澳華人永遠墳場也有「唐詩」欣賞，只是仔細一看，卻發覺連字也抄錯，不止失禮，簡直是文盲。
據友人說，她近日到將軍澳墳場崇孝樓拜祭親人時，在通往室外骨灰龕的走廊上，看見柱上大字寫着兩句「詩」：「春草青青萬項田，清明幾處有新煙」。那個錯得驚天動地的「項」字，盲都睇到，何況是中文系出身的友人？
或許是擔心大家看不懂，旁邊還貼心地附上原文出處的小紙條，是唐人張繼的〈閶門即事〉：
耕夫召募逐樓船，春草青青萬頃田。
試上吳門窺郡郭，清明幾處有新煙。
字寫得小，反而沒有錯字了。但問題其實不止錯字，還在於意象。試問「春草青青萬頃田，清明幾處有新煙」（我姑且把「項」字改正過來），跟今日香港墳場的景象有何關係呢？
張繼此詩，寫於唐肅宗時代的蘇州，朝廷為了討伐叛亂的劉展，在當地徵召大批農民從軍，導致田地荒蕪、人口凋零。「春草青青萬頃田」，講的不是字面上的春日美景，而是暗示萬頃良田無人耕種，只剩青青野草，只要細心一想，你就明白那是戰後的荒涼。
後兩句說詩人登上吳門，向城郊遠望。清明前一兩日，傳統是寒食節，俗例要禁火，只吃冷飯菜（故名寒食），所以一到清明，家家戶戶都會重新燒火。但現在張繼卻問「清明幾處有新煙」，即「清明節，還有多少人家能升起炊煙呢？」當然是暗指戰後人煙稀少，寄寓詩人對百姓流離失所的悲憫。
這樣的詩句不管有沒有錯字，本來就不宜題在墳場的柱上。但為什麼有人偏偏選用這兩句呢？我懷疑主事者以為「春草青青」是形容墳場外景色優美，更看不懂「清明幾處有新煙」是問句，誤解作「清明時節，好幾處都有人燒香拜祭，升起裊裊輕煙」。
這個文字笑話跟我上篇介紹的《聽雪小稿》並列而看，似乎格外有意思。一邊是二十九歲的日本青年，十年磨一劍，苦讀唐詩宋韻，寫得一手謙沖雅靜、法度嚴整的中國舊詩；另一邊是華人墳場，找一首現成唐詩來裝飾，豈知張冠李戴，連詩意也看不懂，甚至照抄也抄錯。
話說回來，朋友也有向墳場職員指出錯字。職員表示多謝，還拍下照片說會跟進，不過可能需要一段時間。職員又不忘補充：「柱上面呢啲嘢（詩詞）係上一個CEO搞出嚟嘅。」言下之意，即係呢單嘢唔係佢或現任CEO跟開。我不禁疑惑：就算真是上任CEO留下的蘇州屎，難道換了管理層後就沒有人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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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友人提供
耶穌說：「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裏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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