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唐納德·川普重返白宮後,矽谷最有權勢的企業家紛紛表態支持他,這讓許多美國人感到驚訝。突然之間,這些曾歌頌全球化和消費級應用軟體的首席執行官和投資者開始擁抱愛國主義以及殺手無人機等先進武器。
不要將此誤解為深思熟慮的政治轉向或態度轉變。矽谷向來是製造神話的沃土,而其中最大的神話莫過於認為矽谷與五角大廈之間有深不可測的意識型態鴻溝。
對於科技公司而言,白宮裡那個人的人格與政治立場遠不如這個人是否願意採購矽谷提供的產品重要。聯邦政府本質上是一個採購代理,而矽谷轉向軍工——以及轉向川普——與其說是一場政治上的「皈依」,不如說是一種市場適應。
人們似乎忘記了,矽谷在很大程度上是在冷戰時期依靠五角大廈的資金建立起來的。作為計算機晶片行業發源地的仙童半導體(Fairchild Semiconductor)就是受益者之一。傳統觀念認為,一直到2016年,許多公司(更不用說它們的員工)都還是反感國防項目的,甚至覺得參與這樣的項目根本不可想像 。川普在那一年的當選似乎加劇了這種分歧。2018年,谷歌在 員工壓力下 退出了 馬文計劃(Project Maven),這是五角大廈資助的一個旨在發展無人機戰爭技術的人工智慧項目。
科技業的老闆們與五角大廈之間的真正界線與政治關係不大,而與市場密不可分。30多年來,蘋果和惠普等科技行業領頭羊一直專注於消費者——無論是個人電腦、智慧型手機還是後來的應用軟體。這個市場是全球性的,這使得這些公司在2000年代開始在中國銷售產品(許多公司當時已在中國設立了生產基地),從而可以觸及超過10億消費者。
與今天不同,21世紀初的中國代表的是機遇而非威脅,這促使紅杉資本等風險投資公司在中國進行了巨額投資。Uber、Airbnb和Facebook等數字服務公司紛紛追逐這一市場。投資者對中國蒸蒸日上的科技經濟讚嘆不已,即便當時華盛頓已開始警告來自北京的戰略威脅。「從經濟角度來看,中國應該是另一個美國,」2013年——即中國領導人習近平就任國家主席那一年——風險投資界的預言家馬克·安德森曾表示。「而北京應該是另一個矽谷。」
此後,中國對許多美國科技公司關上了大門。接下來十年裡,華盛頓與北京關係惡化。最近,特斯拉首席執行官伊隆·馬斯克否認他正考慮放棄中國業務並推動其電動汽車公司與五角大廈主要承包商SpaceX合併。但他非常清楚自己的中國業務所帶來的困境。
如今,從消費市場向國防工業的轉變在安德森的公司顯而易見,他的公司設立了一個名為「美國動能」(American Dynamism)的專門部門,專注於投資旨在與中國競爭、甚至可能與中國交戰的武器和技術。作為矽谷最傳奇風投公司之一的紅杉資本已分拆了其中國業務,並加入了越來越多資助軍用武器研發公司的風投行列。紅杉資本最初的國防科技投資是一家由一名19歲年輕人創立的初創公司,該公司正在製造殺手無人機。
至於谷歌,這家曾以「不作惡」為座右銘的 公司僅僅 過了幾年 就再次尋求與五角大廈合作。這並非出於愛國主義,而是顯而易見的財務自利。聯邦政府,尤其是五角大廈,已成為全球人工智慧和自主武器(未來戰爭所需的技術,特別是在太平洋地區)的最大客戶之一。今年早些時候,在Anthropic因其AI模型的具體使用方式與五角大廈爆發爭端後,谷歌 同意 向國防部提供用於機密網路的人工智慧。
對Anthropic而言,問題從來不是在為五角大廈服務和與中國競爭之間做出選擇,而是它對其模型及其使用擁有多少控制權的問題。Anthropic的首席執行官頻繁對來自北京的威脅發出警告,甚至表示向中國出售人工智慧晶片就像「向朝鮮出售核武器」。
這確實是個巨大的轉變。「矽谷的變化部分是因為人們意識到你在中國賺不到錢了,」帕蘭泰爾科技公司首席執行官亞歷克斯·卡普在2024年說,與此同時科技業再次開始爭奪國防業務。20多年前與卡普一同創立帕蘭泰爾的右翼科技億萬富翁彼得·蒂爾很早就意識到了這一潛力,並長期對中國持懷疑態度。(毫不意外,蒂爾也是2016年第一個支持川普的矽谷大牌人物,儘管他後來對這位共和黨總統失去了興趣。)
沒有什麼比國防初創公司的代表人物帕爾默·拉奇更能說明這種動態了。總是穿著夏威夷襯衫的拉奇是安杜里爾工業的創始人,該公司專門製造人工智慧驅動的武器。他在19歲時與人一起創立了為消費者打造虛擬現實頭戴設備的Oculus Rift。2013年的Oculus Rift開發套件末尾寫著一行字:「中國製造」。但與其他科技公司一樣,Oculus對作為消費市場的中國感到幻滅,儘管它仍需要以中國為製造基地。次年,據報導由於公司的硬件被黃牛大量採購轉售,Oculus暫停了對中國的銷售。
2014年,Facebook收購了Oculus,使拉奇 躋身億萬富翁行列。當時Facebook本身對打入中國市場充滿信心。那一年,Facebook創始人馬克·祖克柏對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書籍 《習近平談治國理政》 傾心不已,並將其推薦給員工。
三年後,在拉奇被曝光向一個支持川普的團體捐款後,祖克柏的公司解除了他在Oculus交易後擔任的Facebook高管職務。(祖克柏否認他的離職與政治有任何關係。)隨後拉奇走出了他職業生涯最關鍵的一步:他成立了一家軍工企業,得到了蒂爾旗下創始人基金的支持,而這家基金剛剛刪除了其「道德條款」中禁止投資武器的規定。
拉奇曾表示,他創辦Oculus的目標是讓虛擬現實「惠及每個人」。十多年後,他希望讓每一個身穿軍裝的人都能用上虛擬現實。「我強烈相信,在每一個消費者戴上增強現實設備之前,你會先看到每一個士兵戴上它,」拉奇去年說道。如今改名為Meta的Facebook實際上正與安杜里爾合作開展一個數十億美元的項目,向美軍出售虛擬現實頭戴設備。
矽谷道德宇宙的弧線似乎總是止於下一屆總統大選。歸根結底,矽谷熱愛的不是炸彈,而是利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