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一次,川普總統用從關稅到炸彈等各種手段威脅自己國家的夥伴。再一次,他對一名被視為美國安全最大威脅之一的擁核暴君百般討好。而再一次,全世界都在試圖理解一個將其自己在八十年前建立的世界秩序徹底顛覆的美國。
距離川普第一次打著「美國優先」的旗號入主白宮已將近10年時間。他那套「攻擊朋友、討好敵人」的國際關係理念已經成為美國外交政策的核心特徵,而非偶然偏差。從歐洲到亞洲再到中東,美國與傳統盟友之間的關係日漸疏遠,而總統卻頻頻向那些曾被視為對手的國家示好。
即便如此,過去幾天發生的一連串事件還是讓川普式的世界觀顯得格外觸目驚心。川普宣稱,如果阿曼妨礙他對伊朗的戰爭,他就會轟炸這個在中東錯綜複雜的外交關係中舉足輕重的友好國家。他準備對加拿大加徵懲罰性新關稅,而加拿大曾被視為美國最親密的朋友。他還宣布將減少對韓國的軍事支持,而韓國一直是美國在亞太地區夥伴網路的重要支柱。
與此同時,他又開始 向朝鮮的專制獨裁者金正恩 公開發送情意綿綿的訊息——用他自己的話說,他在第一個任期內與金正恩「墜入了愛河」。金正恩統治著世界上極權程度最高的國家之一,他從未像川普曾宣稱的那樣放棄核武器。相反,金正恩不顧川普的反對,大幅擴張了自己的核武庫——而川普卻始終像個單相思的追求者。
「他對我們的朋友惡言相向,卻對我們的敵人百般討好,」曾任美國駐加拿大大使、密西根州原民主黨州長詹姆斯·布蘭乍得說。「要是以前有人跟我說俄羅斯是朋友,加拿大是敵人,我一定會說這世界簡直黑白顛倒了。」
新美國安全中心首席執行官、曾擔任亞利桑那州共和黨參議員約翰·馬侃顧問的理查德·方丹表示,這些虛張聲勢的威脅都不是新鮮事。但他指出,川普並不總是會把這些威脅付諸行動。他指出,美國並沒有退出北約,沒有拋棄韓國、轟炸阿曼,也沒有吞併加拿大和格陵蘭。
「世界各國正在逐漸把這些霸凌言論納入他們的考量之中,」方丹說。「他們不會置之不理,但也不會把那些威脅當真。隨著越來越多的威脅最終沒有兌現,人們也越來越不把那些威脅當回事。這正在削弱總統的公信力。」
川普長期以來一直認為,他對待其他國家的方式雖然不同尋常,但符合美國利益。在他看來,過去的總統任期裡,盟友利用美國提供的安全保護和貿易規則,卻沒有給予相應回報。川普認為,美國相對較高的貿易逆差以及北約成員國相對較低的軍費支出都證明了所謂的朋友正在利用美國。
至於向朝鮮、中國、俄羅斯和其他長期對手示好,川普認為過去對抗性的政策未能達到目標,所以不如嘗試更多的外交手段。他仍希望能與朝鮮達成核協議、與中國達成全面貿易協定,並通過斡旋結束莫斯科在烏克蘭的戰爭,重新與俄羅斯建立全面關係。 《華爾街日報》報導稱 ,他已推動助手安排今年秋天與金正恩的會面。
伊朗戰爭則為哪些盟友值得支持、哪些不值得提供了一份新的評分表。在他看來,那些拒絕為針對德黑蘭的軍事行動提供便利、或拒絕使用武力幫助確保霍爾木茲海峽通航的國家已經背叛了美國——儘管他在開戰之前從未徵求過他們的意見。在指責英國、法國、西班牙、義大利等國未能在對伊問題上給予更多幫助之後,川普現在將怒火集中到了韓國身上。
「我們有3.9萬名士兵在那裡保護你們,讓你們免受金正恩這個鄰居的威脅,而你們卻不願意在伊朗這樣一場非常簡單的軍事行動中幫助我們?」本週,他在宣布將縮減與韓國的聯合軍演後說道。
相比之下,他接著說:「金正恩一直對我非常尊重,我們見過很多次面——確切地說,是有過兩次主要的會晤和交流。我了解他,他也了解我。」

如果真是這樣,這倒使得金正恩不同於美國的歐亞盟友了——儘管後者對川普的反覆無常早已習以為常,卻依然無法理解他。在此之前,兩黨總統都重視與海外盟友的關係。儘管多年來有過不少緊張時刻,但他們還是一直努力避免局勢升級到無法收拾的程度。
如今,反而是盟友們在努力避免讓局勢進一步惡化。「他們咬緊牙關忍受這一切,因為歸根結底,他們不希望看到聯盟關係在未來兩年遭受無法彌補的損害,」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地緣政治與外交政策部門主任車維德(Victor D. Cha)說。「簡而言之,盟友如今可能比過去更不喜歡、也更不信任美國,但他們仍然需要美國。」
曾擔任小布希總統亞洲事務顧問的車維德表示,韓國總統李在明實際上與川普關係良好,也不希望破壞這種關係。「李在明也和川普一樣具有交易型思維,所以如果川普對金正恩的示好奏效,那也符合韓國的利益,」車維德說。
自20世紀50年代朝鮮戰爭以來,美國軍隊一直駐紮在韓國,這一點長期令川普感到不滿。在他看來,這是一種零和關係。第一任期內,他曾試圖撤走駐韓美軍並取消雙方的聯合軍演,認為這既浪費資源,又會無謂地刺激他在朝鮮的朋友。他還曾要求韓國支付數十億美元作為美國保護的費用,並把安全問題與他對首爾貿易政策的不滿聯繫起來。
川普並不是第一位在戰爭結束這麼多年後考慮從韓國撤軍的美國總統。吉米·卡特總統曾承諾縮減駐韓美軍規模,但在國會和自己政府內部的反對下最終放棄。小布希總統時期的國防部長唐納德·拉姆斯菲爾德曾將一個駐韓旅抽調到伊拉克,而且再也沒有將其調回韓國,令韓國人感到震驚。 根據美國國會研究處的數據 ,目前約有2.85萬名美軍駐紮在韓國。
「調整美軍在朝鮮半島的軍事存在可能有戰略上的理由,」澳洲雪梨大學美國研究中心首席執行官麥可·格林說,「但沒有任何理由讓它們成為與世界上最殘忍的獨裁者調情的玩物——尤其是在朝鮮軍人從烏克蘭戰場歸來、作戰經驗更加豐富,且其導彈庫存比2018年更加龐大的時候。」
至於阿曼,該國多年來一直是美國與伊朗之間的重要溝通者,在雙方願意進行談判時幫助促成談判。但川普對阿曼試圖斡旋伊朗達成一項控制霍爾木茲海峽的協議越來越感到惱火。
5月,他首次威脅要對這個蘇丹國 發動無端戰爭 ,稱「阿曼要像其他所有人一樣守規矩,否則我們就要把他們炸掉」。週一, 他再次發火 ,宣稱如果阿曼「妨礙」他與伊朗達成協議的努力,「我們就把他們炸個稀巴爛」。
加拿大遭遇的是川普的另一種敵意。川普曾威脅從週二午夜開始,對500多種加拿大商品徵收 50%的新關稅 ,其中包括冰球杆和奶酪。截至週二下午,加拿大仍在努力通過提出能夠迎合川普的貿易讓步來阻止這些關稅落地。
但即使雙方最終達成協議,兩國之間仍然存在許多摩擦點,而川普多次表達吞併加拿大、使其成為「第51州」的野心更使矛盾加劇。就在上個月,連接底特律和安大略省溫莎市的新 戈迪·豪跨國大橋 啟用被推遲了數週,原因就是川普對加拿大的種種不滿。
布蘭乍得說,他懷疑川普最近再次對加拿大以及其他美國盟友發難源於他無法結束伊朗戰爭。無論是轟炸還是談判都沒能迫使伊朗放棄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也沒能迫使伊朗就放棄核計劃作出可驗證的承諾。總統似乎陷入了一場地緣政治困局,卻找不到明確的出路。
方丹說,川普對待盟友和對手的方式正在損害美國利益。「成為美國的朋友應該得到好處,成為美國的敵人應該付出代價,」他說,「而不應該是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