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和權力的新物理規律

Gregory Halper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如果要寫一本關於美國與伊朗戰爭的書,我很清楚書名會是什麼。那將是川普總統2026年4月5日在社群媒體上對伊朗領導人 的 喊話 :「打開那個[髒話]海峽,你們這些瘋狂的混蛋,否則你們將活在地獄裡——等著瞧吧!」
戰爭就像一個熔爐,常常揭示我們周圍世界的力量格局變化——誰擁有權力,誰沒有權力,權力如何被運用。面對沒有被他的炸彈嚇倒的伊朗領導人,川普發出失控而粗鄙的咆哮,沒有什麼比這更能揭示這場戰爭所催生的新權力等式。
這種新的戰爭規律同樣存在於烏克蘭與俄羅斯、真主黨與以色列、哈馬斯與以色列、胡塞武裝與其他各方的衝突中。我對這種新動態的概括是:小角色如今能以極低成本、極高精度開展極具規模的行動。大角色雖然也能以極小規模、極高精度行動,但對他們而言,這樣做要昂貴得多,因為他們有著龐大的傳統武器系統的負擔。
就目前而言,凈優勢似乎在小角色一方。這應該讓你夜不能寐才對,因為想到正在興起的人工智慧革命必將進一步加速這一趨勢,讓小角色能以更低成本做出更大、更強有力的行動。
川普感到沮喪並不奇怪。畢竟,在3月11日——即他和以色列以大規模轟炸行動開啟對伊朗的 最新一輪戰爭後不到兩週,川普就 宣稱 :「我們贏了。讓我告訴你們,我們贏了。你知道,你從來不喜歡過早說贏了。我們贏了。第一個小時就結束了。但我們贏了。」
川普沒有意識到,伊朗政府對於這場戰爭何時輸贏也有發言權。更重要的是,與川普不同,德黑蘭為次日早晨準備了B計劃:利用其新獲得的「大規模、高精度、低成本」的行動能力奪取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儘管其軍力跟美國相比微不足道,且已遭受重創。
我希望能幸災樂禍地看到我們這位自負、自戀、不斷夸夸其談的總統被現實打臉。但我做不到——因為情況正變得可怕,而且會變得更糟。伊朗人對美國造成了實實在在的傷害——在戰場上和經濟上,川普和國防部長彼特·海格塞斯一直在隱瞞損失的規模。
自1979年以來,伊朗時斷時續地遭受經濟制裁。然而它仍成功研製了精良且相對廉價的導彈和無人機庫,使其能夠與以色列和美國在某種意義上打成平手,並在此過程中對該地區的美國軍事資產造成重大破壞。只需要看看以下幾則你可能沒留意到的新聞。
美國在波斯灣的主力航母「亞伯拉罕·林肯」號有時會補給不足,難以維持其近5700名人員的需求。這是因為, 伊朗導彈 和 攻擊無人機 在開戰第一天就摧毀了美國在巴林的大部分補給基地。時報 報導 寫道,「隨著 基地被毀 ,海軍依賴了數十年的主要後勤樞紐也一同消失 。」這迫使川普和比他還要自鳴得意的海格塞斯 不得不更多依賴迪戈加西亞島上 由英國控制 的基地作為補給樞紐,該島距離巴林約2700英里。巴林基地在開戰第一天為何如此無力抵禦伊朗導彈?如果這都不足以讓 海格塞斯到國會接受質詢,那我不知道什麼才行。
又或者你錯過了 《國防安全亞洲》雜誌 對CNN報導的評論:3月初某日,伊朗一枚導彈摧毀了約旦穆瓦法克·薩爾蒂空軍基地價值5億美元的雷達,後者對運行「薩德」(末段高空區域防禦)先進反導系統至關重要。該雜誌稱,此次襲擊標誌著伊朗與美國和以色列「戰略對抗」中的 一個「可能成為轉折點的時刻」。
一位約旦高級官員告訴我,他震驚地得知,伊朗人竟設法讓導彈在飛行中機動,對薩德雷達系統實施側翼攻擊,從而規避探測和攔截。這針對的是美軍武器庫中最先進的反導系統!
美國海軍研究生院國防分析榮休教授約翰·阿奎拉向我解釋說,導彈戰不再僅僅是按可預測彈道發射彈頭,然後讓慣性和GPS智能制導系統將其引向目標。俄羅斯已投入巨資建造具有中途機動能力的導彈,由更好的實時信息引導,越來越多地以高超音速推進,並能以防禦方意想不到的角度抵達。據報導,伊朗的「法塔赫」導彈也具備此類能力,但目前尚不清楚是導彈還是無人機在距離伊朗約800公里處摧毀了薩德系統。
「這讓導彈成為21世紀的首要武器,可能在許多不同類型的戰鬥中削弱威懾和穩定,」阿奎拉說。他是新書《 陷入困境的美國戰爭方式:從廣島到算法時代 》的作者。
中國近年來已在台灣附近中國水域的實彈演習中部署了可機動的高超音速 DF-17導彈 。
3月3日凌晨1時30分左右,兩架單向攻擊無人機襲擊了位於沙烏地阿拉伯利雅得的美國大使館院落。第一架無人機徑直飛入利雅得大使館內中央情報局駐地所在樓層;第二架無人機飛入第一架撞出的洞口 ,引發大爆炸和持續數小時的大火。後續報導表明,這次伊朗襲擊可能得到了弗拉基米爾·普丁提供的 俄羅斯衛星情報 支持。川普對此似乎毫無作為。
阿奎拉指出,幾代人以來,戰爭「靠質量和能量取勝」。戰爭遵循一條簡單的物理定律:射程越遠,精度越低。因此必須「用質量和能量」來克服距離的劣勢。如今不同了。「現在戰爭靠信息取勝,」阿奎拉說。
就連小角色如今也能獲得信息。只需看看真主黨如何給擁有巨量美製軍事平台的以色列社區和軍隊造成重大傷害、烏克蘭如何重創了龐大而兇惡的俄羅斯,以及伊朗如何與美國和以色列打成僵局,你就能明白,那些可在作坊裡用亞馬遜上能買到的零件製造的廉價精確武器如何切斷了射程與精度之間的舊有聯繫。
阿奎拉補充說,烏克蘭「在沒有傳統海軍的情況下成為了海上力量」。它使用無人艇和武裝水上摩托將俄羅斯的常規黑海艦隊推離烏克蘭海岸足夠遠,從而能繼續向世界市場出口糧食和化肥。
這些新技術使「為數眾多但弱小」的一方——伊朗人、胡塞武裝、真主黨、哈馬斯——能夠「躲避對手的重拳,因為他們隱藏得很好,並能用自己的精確打擊進行反擊,」阿奎拉說。與此同時,美軍僅有11個龐大笨重的師和11個航母群。
這就是為什麼阿奎拉得出結論,防禦方現在相對於進攻方擁有真正的優勢。川普和海格塞斯一直專注於「擴大戰爭規模」——加快節奏和增加噸位,伊朗人則專注於「擴展戰爭範圍」,在更多地點隱藏配備精確導彈的小型單位,並襲擊整個海灣地區的美軍基地和阿拉伯石油設施。
「他們的任務是存活足夠長時間,打完就跑。在陸地上,幾支由艾布拉姆斯坦克組成的大型編隊遠不如那些能用一週時間製造和改裝廉價武器的多個小型作戰單位重要,」阿奎拉說。
這些新武器放大了小對大的另一個優勢:他們不必取勝。他們只需避免失敗。我們必須取勝,結束戰爭,回家,永不回頭。現在做到這一點可就難了。
不過,伊朗人和真主黨也別過於自得,他們應記住我這個等式的另一半:小角色如今能做出大規模行動,大角色如今也能做出極小規模行動。開戰第一天,在美軍情報協助下,以色列使用精確制導武器發動空襲,在德黑蘭一處高層領導會議場所 擊斃了40多名 伊朗高級領導人。換言之,憑藉精確信息,以色列一擊致命,消滅了伊朗大批國家安全精英。
此外還有以色列對真主黨的尋呼機攻擊。2024年9月17日和18日,以色列引爆了真主黨成員、戰鬥人員、軍官、醫護人員和平民支持者使用的尋呼機及其他手持電子設備,造成數十人死亡,約3000人受傷。據報導,約1500名真主黨戰士因傷失去作戰能力,主要傷及手部、面部和臀部。以色列用相對少量的炸藥和大量的信息在幾小時內殺傷了大批真主黨戰鬥人員。
2009年開始的美以對伊朗納坦茲濃縮設施的「震網」攻擊也是另一種版本。美以並未轟炸該設施,而是植入了一個小型計算機蠕蟲——幾行代碼,就使大量伊朗IR-1離心機癱瘓,不過離心機很快被更換,破壞效果最終甚微。(美以從未承認對該病毒負責。)這就是「大角色以小規模行動」,僅使用了惡意軟體,但可想而知,開發該代碼以及整個聯合行動耗費了大量資金。
如今真正令人警惕的是,小角色以大規模行動變得如此容易——這裡的「小」不僅指規模,也指年齡。只要有筆記型電腦、星鏈連接和開源人工智慧模型,一名青少年就能通過識別和利用舊軟體漏洞破壞市政供水或電力系統。
所以,如果不久的某天你聽到你的市長像川普那樣說話,不要驚訝:「恢復我們的自來水,你們這些瘋狂的……」

湯馬斯·L·佛里曼(Thomas L. Friedman)是外交事務方面的專欄作者。他1981年加入時報,曾三次獲得普立茲獎。他著有七本書,包括贏得國家圖書獎的《從貝魯特到耶路撒冷》(From Beirut to Jerusalem)。歡迎在 X 和 Facebook 上關注他。

翻譯:紐約時報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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