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經典漫畫 《鋼之鍊金術師》 完結10多年後，「牛媽」 荒川弘 老師再度帶著全新作品 《黃泉使者》 重返大眾視野，並攜手動畫公司「骨頭社」（BONES）製作動畫版，近期在Netflix等多個串流平台熱烈上映。

故事開場是個與世隔絕的山中村落，男人狩獵、女人務農、大家騎馬代步，原以為是古代架空故事，下一秒畫風陡變，劇情急轉直下：

村內設立的結界被打破，武裝直升機轟隆隆地飛進來，一群穿著現代服裝的陌生人湧進村內，開始一場「追捕」男主角尤爾（ユル）的無情廝殺，主使者居然還是尤爾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妹妹阿薩（アサ）。

為什麼雙胞胎會被迫分隔兩地？兩人之間的關係又為何演變到這種境地，中間到底藏了什麼秘密？在揭開更多劇情涉及暴雷之前，我想先把鏡頭轉向這部劇情的核心，也就是劇名日文的意涵：《黄泉のツガイ》，其中的 「ツガイ」（成雙成對的東西） 。

（溫馨提醒：以下有雷，請斟酌閱讀）

在《黃泉使者》的世界觀裡，有一種叫「使者」（ツガイ）的靈體存在，種類繁多且形象各異，有些是神明的化身，有些則是妖怪形象，有些仿若幽靈，有些甚至還疑似是……外星生物？祂們聽得懂人話、各有各自的脾氣，而且共享一條鐵律：永遠兩個為一組，一體兩面，缺一不可。

使者與該擁有者「主人」的血為準簽訂契約，使者種類不勝煩舉，有一陰一陽、一手長一腳長、上顎跟下顎、烏龜跟兔子、一長一短兩把刀、一貓一狗，你想得到的幾乎都有。若是深入探究，還會發現這些組合背後，不少帶有日本人耳熟能詳的老故事。

這就要講到荒川弘的職業病了。為了寫這部作品，老師親自跑去日本古老傳說 《遠野物語》 發源地——岩手縣遠野採訪，基本上該地區可以說是一座活生生的民間傳說博物館。深度考究後，老師細膩地把一則又一則的傳承撈出來，重新拆解成「成雙」的設定。

舉個最揪心的例子：作品裡有一對叫「御白樣大人」（オシラサマ）的使者，形象是一名少女配上一匹雪亮白馬。看似神聖不可侵犯的外貌，來自東北地方真實流傳的農耕神傳說：農家女兒和自家的馬相戀成婚，父親氣得砍下馬頭，女孩卻縱身跳上那顆馬首，一起升天成了神。

而荒川弘筆下的馬匹，脖子上便忠實地還原這道傷痕。在西方電影中拿來恐嚇敵手的殘忍武器（？），在東方傳說中則成為一段悲戀故事，就這樣被畫進了一對使者的身體裡。

荒川弘老師在其他角色的使者設計上，也展現了驚人的博學與重構能力。像是烏龜與兔子一組，來自伊索寓言的龜兔賽跑，只是原本的死對頭在這裡變成了同一組隊友；家貓家犬形象的「前虎後狼」來自成語「前門拒虎、後門進狼」；連地獄裡的牛頭馬面，也在劇中被抓來湊成一對。

荒川弘老師對於「成雙」的細膩考究，等於是把一整櫃的民俗、成語、寓言、歷史人物，全部重新梳理、兩兩配對，變成一套龐大的世界觀。

在滿坑滿谷的使者中，男主角尤爾身邊那一對特別重要，名字直接就叫「左右大人」（左右様）。

祂們的本體，是東村入口左右側兩尊守護神的石像，在日本文化中，更精準來說是一對「狛犬」，其實也就是我們在日本神社門口常看到、台灣廟口也有的石獅。原本就是石頭做的，所以左右大人體型壯碩、拳頭硬得要命，一般攻擊根本搔不到癢處，打起架來更是拳拳到肉。

在更深層的文化溯源上，左右大人是「道祖神」與「塞之神（塞ノ神）」的具象化存在。在日本民俗學中，道祖神通常設立於村落的邊界或岔路口，形象大多是立起的刻字石碑，或是男女雙抱的形象，負責阻擋外界的疫病與惡靈入侵。

更有趣的是左右大人的分工，祂們不僅擁有以物理質量碾壓對手的強大武力，其存在本質更是為了「鎮壓邊界」。在《黃泉使者》中，一切混亂的起因來自於一種傳說：「分隔夜與晝的雙子」（在晝夜等長之日，以日出為界各自誕生的男女雙胞胎），將會獲得與生俱來的力量。

這對雙子的哥哥尤爾與妹妹阿薩，天生各握著一種力量：哥哥掌管「封」，能把世間萬物強制封閉；妹妹掌管「解」，能把一切強制解開，連 ツガイ 之間的契約都能解掉。

而左右大人化災解厄的鎮守力量，正是「解」、「封」的各自剋星。然而，哥哥尤爾卻和這一對使者簽訂契約，成為主僕關係，其中的矛盾衝突，想必是後續故事情節中相當耐人尋味的一環。

說到這裡，你有沒有發現這種「左右各司其職」的畫面，其實一點都不陌生？這個我們從小看到大、卻沒人解釋過的問題，《黃泉使者》用整部作品在回答：因為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可以說是「成雙而生」。有守就要有攻，有封就要有解，禍福會相依，有生則會有死。

荒川弘並非憑空發明這些劇情設定，某種程度上，可說是把整座宇宙的運行哲學，化為這部劇最嚴謹的核心骨幹。

左右大人本尊的形象，像是日本神社門口狛犬，本來就是一開口、一閉口，一隻負責迎、一隻負責守。台灣廟口的石獅子也是公母成對，一隻踩繡球、一隻護小獅。這麼說來，石獅子為什麼一定要兩隻？為什麼不能一隻？

當左右大人認真使出全力時，一個會大喊「阿」（あ / Ah），另一個則是接近無聲的「吽」（うん / Un）。這兩個字，就是日文的「阿吽の呼吸」（あうんのこきゅう），形容「心有靈犀」、「配合無間」。

在宗教哲學裡，「阿」是梵語裡張開嘴發出的第一個音，象徵宇宙萬物的起始；「吽」是閉上嘴發出的最後一個音，象徵宇宙萬物的終結，兩者的結合，代表宇宙的全部與生死輪迴。

一個是開口的起點，一個是閉口的終點。所以在佛教裡，「阿吽」代表的是萬物的開始與結束，是宇宙的第一口氣與最後一口氣。神社門口的成對狛犬，一隻張著嘴、一隻閉著嘴，站在那裡幾百年，其實一直在對每個路過的人默默傳達一件事：凡有開始，就有結束。

佛教裡有個詞叫「成住壞空」，說世間萬物都逃不過四個階段：形成、安住、崩壞、歸空。一段感情、一份工作、一個團體、甚至一間你很愛的店，都共同運行於這條萬物法則的軌道上。

開幕的時候敲鑼打鼓（阿），營運的時候熱熱鬧鬧，然後有一天默默拉下鐵門（吽）。我們總希望好的東西能永遠停在「住」的階段，然而一但喊出了「阿」，就注定要走到「吽」。

可是換個角度想，這反而是件宇宙在善待我們的事。緣分有始有終，有起有落，正因為知道會結束，我們才會珍惜還在「住」的那段時間。「下次是下次，現在是現在。」這段來自日本電影 《我的完美日常》 男主角發自內心的一段話，彷彿是對應到「阿哞」世間萬物共同輪迴之下的最佳解答。

人們之間的緣分亦如是，開口那一刻敞開心胸接納所有遇見的一切，閉口那一刻好好道別所有離去的一切，中間那段就用力享受當下的一切。不因為結束而感傷頹喪，不因為逃避開始而迷惘一生。

《黃泉使者》另一個吸引我的地方，除了老師在「萬物成雙相對」的道理上，用了非常有趣精妙的手法探討之外，劇中所有角色個性也並非絕對二元對立、非善即惡，都是用「相對」的手法塑造每個人的選擇、立場，就連「嚴肅」、「幽默」兩種調性也拿捏得非常得宜，在天秤的兩端創造出充滿迷人的灰色地帶。

動畫第一季目前熱烈週更中，每一集劇情都充滿轉折變數，並且逐漸接近本季最終集第 24 集。隨著故事即將迎來第一季的「吽」（結尾），或許又會像過去追完每一部神作那樣，陷入一陣宛如被掏空般的短暫失落裡。

不過想必牛媽在這部作品裡，早早就替觀眾埋下的宇宙浪漫：既然這世界的底層邏輯是由「一對」組成的，那麼有第一季落幕的空虛，自然就會有未來敲碗第二季開播的期待。

那些讓你痛不欲生的鳥事，總會配著一些不經意的微小美好，成雙成對地來到你身邊。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享受眼前的這一集，然後安心地去睡個覺。

責任編輯：楊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