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北京武力攻台,普通人能「保衛台灣」嗎?

阿爾比·李(音)過著 雙重生活。這位29歲、身上文著滑板鴨圖案的女子平日在台灣半導體產業中心新竹市做家政打掃;到了週末,她則在為應對中國可能的武力攻台做準備。
美國因伊朗戰爭精力分散、資源消耗巨大之際,中國在台灣周邊的軍事演習日益頻繁,其意圖似乎是為了震懾這個自治島嶼上的2300萬居民。但對李而言,中國的恐嚇戰術反而更加堅定了她保衛台灣的決心。台灣是一個民主前哨,生產全球超過90%的最先進計算機晶片。與包括藝術家、學者、消防員和工程師的數千名普通民眾一起,她加入了一個不斷壯大的民防運動,該運動常組織針對災難的實景模擬訓練。
如今,除了清潔用品,李還隨身攜帶一個精心配置的急救包。「我不想生活在中共的統治下,」她說。「如果中國入侵,我絕不甘心把命運拱手讓人。」
今年春天,台灣中部地區民眾參加模擬該島遭入侵情景的演習。志願者接受了在威脅環境下涉及戰鬥和傷員撤離的訓練。
今年春天,台灣中部地區民眾參加模擬該島遭入侵情景的演習。志願者接受了在威脅環境下涉及戰鬥和傷員撤離的訓練。
自1949年中共在內戰中擊敗國民黨以來,中國政府一直堅持認為,戰敗的國民黨軍隊退居的台灣島必須與大陸統一。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所說的這一「矢志不渝的歷史使命」似乎正逐漸接近實現。 據美國情報部門稱 ,習近平已下令,要求中國人民解放軍——全球規模最大的常備軍隊——必須在2027年(解放軍建軍100週年之際)具備吞併該島的能力。
雖然目前沒有跡象表明存在迫在眉睫的進攻計劃,但中國正不斷展現其對台灣武裝力量的優勢。過去一年裡,中國人民解放軍加大了對「灰色地帶」戰術的運用,也就是保持在戰爭門檻以下的行動。其中包括海上封鎖進行實彈模擬演練,以及幾乎每天穿過台灣海峽(即中國大陸與台灣本島之間的狹窄海峽)的中線進行越界巡航。今年夏天,中國的艦艇甚至在台灣以東海域巡邏,這裡正是台灣的主要支持者美國最可能運送軍事支援的通道。
「如果中國入侵,我絕不甘心把命運拱手讓人,」參加4月民防演習的家政保潔員阿爾比·李說道。
「如果中國入侵,我絕不甘心把命運拱手讓人,」參加4月民防演習的家政保潔員阿爾比·李說道。
在一個指揮所裡,包括阿爾比·李在內的志願者模擬指揮官被劫持的場景。
在一個指揮所裡,包括阿爾比·李在內的志願者模擬指揮官被劫持的場景。
近50年來,台灣脆弱的現狀一直靠美國一項被稱為「戰略模糊「的模稜兩可的政策維繫。美國在內戰中曾支持國民黨,此後也一直默許台灣的存在權利,但同時承認北京是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但與此同時,美國每年還向台灣出售價值數十億美元的武器,卻從未明確表示在台灣遭受攻擊時是否會出兵協防。
如今,這種模糊的立場正變得越來越難以維持。不僅中國在加大認知戰力度——炫耀軍事實力、向台灣灌輸大量宣傳,而且事實證明,美國是一個更加反覆無常、講求利益交易的盟友。川普總統雖然有時對中國持嚴厲批評態度,但也曾對強人領袖習近平表示欽佩。在今年5月訪問中國後,他甚至把國會已批准、但他尚未簽署的一項140億美元對台軍售案當作與北京「 非常好的談判籌碼 」拋了出來。這令許多台灣人感到不安,他們擔心,在9月與中國領導人的下一次會面中,川普可能會讓台灣在實力被削弱、孤立無援的情況下面對中國。
桃園的一家餐廳裡,中國國旗和毛澤東像旁邊是台灣國旗。這裡居住著1949年從中國撤退來台的國民黨軍人與家屬。
桃園的一家餐廳裡,中國國旗和毛澤東像旁邊是台灣國旗。這裡居住著1949年從中國撤退來台的國民黨軍人與家屬。
淡水,台北的一處熱門濱水區。台灣生產全球逾九成的先進計算機晶片。
淡水,台北的一處熱門濱水區。台灣生產全球逾九成的先進計算機晶片。
台灣大多數民眾表示,他們支持維持現狀,讓這個繁榮、民主的社會得以延續。
台灣大多數民眾表示,他們支持維持現狀,讓這個繁榮、民主的社會得以延續。
台灣被認為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地緣政治熱點之一。一旦那裡爆發涉及兩個超級大國的軍事衝突,可能會對依賴台灣晶片的全球經濟造成毀滅性打擊。這種危險的局勢刺激了台灣民防運動的發展。過去幾年裡,全島湧現出了30多個志願者團體,有些是受北京在台灣海峽武力威懾的刺激,有些是受烏克蘭抵抗俄羅斯入侵的啟發,還有一些則是對台灣內部日益加劇的政治分歧感到不滿。
2024年,新當選的賴清德總統提出「全社會」防衛政策,為這些團體注入了動力。本月,作為該計劃的一部分,台灣在進行軍方年度演習的同時 舉行了民防演練 ,以測試普通民眾如何應對中國入侵導致所有通訊(包括互聯網服務)中斷的情況。正如賴清德去年提出構建社會韌性戰略時所言:「每一位國民,都是守護民主自由的第一線。」
儘管這些民防團體的規模仍然相對較小——核心參與者只有數千人,但它們反映了台灣人身份認同的演變,尤其是在年輕人只中。1992年,只有18%的人口認為自己主要是台灣人而非外省人;而最近一項民調顯示,如今超過三分之二的人持此看法。僅3%的人認為自己完全是中國人——這一比例與台灣原住民人口佔比相當。
這種身份認同的轉變塑造了對台灣未來的願景。過去30年裡,支持成為中國一部分的人口比例從曾經的五分之一下降到不足10%。如今,大多數台灣人表示,他們支持一種介於獨立與統一之間的現狀。他們希望台灣繼續成為一個繁榮、民主的社會。而根據台灣最高研究機構中央研究院今年1月的一項民調,如果中國入侵威脅到這一現狀,60%的民眾表示願意為此而戰。
4月的一次演習中,志願者、預備役人員和軍人練習營救被俘指揮官。
4月的一次演習中,志願者、預備役人員和軍人練習營救被俘指揮官。
黑熊學院組織的「藍鵲行動」讓普通民眾接受危機應對技能訓練。
黑熊學院組織的「藍鵲行動」讓普通民眾接受危機應對技能訓練。
「藍鵲行動」的演習內容包括模擬傷員急救場景。
「藍鵲行動」的演習內容包括模擬傷員急救場景。
「這種『戰士』式的印象並不好,但如果是『災難救援』,那就非常正面了,」台灣總統的顧問說。
「這種『戰士』式的印象並不好,但如果是『災難救援』,那就非常正面了,」台灣總統的顧問說。
十年前 ,台灣還沒有民防運動,只有少數像安芬尼·黃(音)這樣的戰術模擬玩家者。他是一名工業設計師,剛過而立之年。他說,他最初被生存類遊戲吸引,因為它們玩起來「有點危險又刺激」。(他的英文名源自原NBA球星安芬尼·哈達威。)2016年,他和朋友們開始進行高強度的技術和體能訓練(他至今仍在堅持跑馬拉松),並將自己打造成一支精英特種部隊的風格,臉上塗著迷彩油彩。五年後,他的一位朋友在Facebook上創建了「台灣末日生存社」,這個社群目前已吸引近2萬名成員。
新北市的工業設計師安芬尼·黃在台灣中部與一支急救隊一同受訓。
新北市的工業設計師安芬尼·黃在台灣中部與一支急救隊一同受訓。
安芬尼·黃與民間急救隊員在做救援演練,他們模擬將傷患轉移至安全區域接受醫療處理的情境。
安芬尼·黃與民間急救隊員在做救援演練,他們模擬將傷患轉移至安全區域接受醫療處理的情境。
安芬尼·黃4月在新北市參加馬拉松賽,他玩生存類遊戲有近20年的時間。
安芬尼·黃4月在新北市參加馬拉松賽,他玩生存類遊戲有近20年的時間。
人們很容易把這些早期的備災者誤以為某種外圍民兵組織。但安芬尼·黃與其中一小部分人組建了一支社區應急響應小組,以幫助普通民眾應對災難以及可能發生的中國入侵。隨著兩岸緊張局勢升級,這些備災者正利用自身經驗幫助培訓新加入民防的人。安芬尼·黃說:「中國的滲透和軍事演習讓我意識到,普通民眾需要主動採取行動並做好準備。」
台灣最具影響力的民防組織是黑熊學院,這是一個成立四年的非營利組織,據稱已培訓了10多萬名台灣人,內容涵蓋從生存技能到「提前識破」北京密集宣傳攻勢的各種能力。在一位半導體大亨數百萬美元資金的支持下,黑熊學院每年還會組織幾場大規模的實景演練。比如阿爾比·李參加的那次。該學院名稱源自日文「熊」一詞,其網站上還出售「黑熊勇士」玩偶和掛飾。
黑熊學院培訓課程絕大多數參與者的年齡在25歲到45歲之間。雖然較年長的備災者多為男性,但民防活動人士中超過七成為女性。黑熊學院執行長朱福銘表示:「女性更願意保家衛國,」他說,「許多女性有強烈的積極性,想了解在危機中自己究竟能做些什麼,以此來保護家人和身邊的人。」
兩岸的對峙是一場典型的非對稱較量。在國土面積、人口數量和軍事實力方面,有14億人口的中國對人口2300萬的台灣形成了壓倒性優勢。中國軍隊有200萬兵力,而台灣僅有23萬;中國海軍艦艇數量也以類似比例領先台灣。甚至在作為台灣防務核心的戰鬥機數量上,中國也擁有近五比一的優勢。
台灣陸軍第六軍團負責防衛台灣北部(包括台北)的防務。
台灣陸軍第六軍團負責防衛台灣北部(包括台北)的防務。
陸軍第六軍團在今年春天的一次演習中。
陸軍第六軍團在今年春天的一次演習中。
4月的夜間演練,台灣南部上空升起信號彈。
4月的夜間演練,台灣南部上空升起信號彈。
面對如此懸殊的對決,台灣將不得不依賴所謂的豪豬防禦策略,即採取一系列較小規模的戰術手段,使對方發起入侵的代價過於昂貴、難以承受。例如,台灣 新研發的無人機編隊 可以幫助破壞兩棲登陸行動。民防團體則是豪豬身上的另一根尖刺——他們拒絕提前投降,並將致力於維持通信線路、開展搜救、疏散難民以及提供緊急醫療救護服務。
現年20歲、正在攻讀動物科學專業的黃先生(H.E. Huang)認為,民防能夠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與同齡人一樣,黃先生在繁榮與自由——該島近40年前轉向民主制度的果實——中長大,但同時也目睹來自中國日益增長的威脅。他說,在十幾歲時,「我一直在想,如果爆發戰爭,普通人究竟能做些什麼來應對。」
在台北就讀動物科學的黃姓大學生作為急救員參與民防訓練。
在台北就讀動物科學的黃姓大學生作為急救員參與民防訓練。
在4月的救援演習中,民眾需要在黑暗環境下尋找模擬傷員(紅光頭燈是為了行動時不被敵方發現),找到後將其轉移到安全區域接受醫療救治。
在4月的救援演習中,民眾需要在黑暗環境下尋找模擬傷員(紅光頭燈是為了行動時不被敵方發現),找到後將其轉移到安全區域接受醫療救治。
黃先生考取了急救員資格證,進入大學後便加入了一個民防團體。「歷史多次表明,即便擁有壓倒性的軍事力量也並不能保證勝利,」他指出烏克蘭對俄羅斯入侵的頑強抵抗,「當地民眾的士氣、決心和組織能力能夠對衝突的結果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
在一個如此分裂的社會裡,建立這種團結並非易事。隨著民防團體加速訓練,許多台灣人依然對威脅不甚關心,或者更不客氣地批評民防倡導者是在製造恐慌、鼓吹戰爭。對民防的態度與台灣政治的核心分歧如出一轍,也就是總統所屬的民進黨與通過一個政黨聯盟控制立法院的國民黨之間的對立。根據一項非正式調查,幾乎所有參與民防演習的人都支持民進黨。國民黨的支持者指責他們是為了政治利益而刻意挑起與中國的衝突,民進黨的支持者則反過來指責國民黨在為北京做傳聲筒,鸚鵡學舌般重複中國的宣傳。
台灣南部一處訓練地點附近的一輛廢棄裝甲車,這裡是實彈射擊地點。
台灣南部一處訓練地點附近的一輛廢棄裝甲車,這裡是實彈射擊地點。
在台灣西部,一名女子正在閱讀《台灣全民安全指引》,該指引提供應對自然災害和軍事衝突的準備說明。
在台灣西部,一名女子正在閱讀《台灣全民安全指引》,該指引提供應對自然災害和軍事衝突的準備說明。
中國的一大武器是認知戰,即系統性地攻擊對手對現實、身份認同和政治意願的認知。「世界上沒有任何地方比台灣遭受更多認知戰的轟炸,」黑熊學院執行長朱福銘表示。他指出,中國的宣傳和虛假信息、台灣沿岸的軍事演習都是為了削弱台灣自我防衛的決心。
黑熊學院及其他團體舉辦工作坊,幫助人們識別和反擊虛假信息。這源於人們的一種共識,即現代衝突的關鍵戰場不再是陸地或海洋,而是整個社會的集體心理。台灣民防的終極目標是一些人所說的「認知主權」,即在不受虛假信息操縱的情況下,定義自身現實與歷史的能力。
然而,這一理想依然遙不可及。即便是將民防理念提升至新高度的賴清德總統辦公室,也覺得有必要將其包裝為「災難救援」,而非「備戰」——這種表述旨在吸引更多民眾。去年台灣東海岸發生洪災,這讓賴清德政府有機會在不受政治或實際戰爭干擾的情況下展示民防訓練的實用價值。當時每天有超過4萬人前往受災地區提供協助,但現場只有幾十支民防團隊懂得如何設立流動診所、臨時收容所和捐贈點的專業技能。
「這改變了人們對民防的看法,」擔任總統顧問的經濟學教授劉玉皙說道。「大多數普通人過去總認為民防就是動槍或民兵。這種『戰士』式的印象並不好,但如果是『災難救援』,那就非常正面了。」
然而,觀念的改變並非易事。還在讀書的黃先生住在一個國民黨支持者占多數的社區,居民大多是1949年來台的外省人後代。最近,他試圖與鄰居分享如何在危機中自我保護的信息,但他們根本不聽。「我發現,要在不進一步加劇社會對立的情況下談論提高公眾的備災意識,實在太難了,」黃先生說。
阿爾比·李說,當她和一個朋友向客戶談到做防備的必要性時,「我們要麼遭到嘲笑,要麼遭到諷刺,大家根本不想理我們。」
阿爾比·李說,當她和一個朋友向客戶談到做防備的必要性時,「我們要麼遭到嘲笑,要麼遭到諷刺,大家根本不想理我們。」
在新竹,阿爾比·李為富人打掃浴室和廚房。她說,她的絕大多數客戶要麼支持國民黨,要麼安於他們富裕的科技圈泡沫之中。大多數人對她的雙重生活一無所知。
她說,當她和一個朋友向客戶談到做防備的必要性時,「我們要麼遭到嘲笑,要麼遭到諷刺,大家根本不想理我們。」但她並未氣餒。「我依然擔心中國的進攻。我希望喚醒台灣民眾——哪怕一次只能喚醒一個人。」

攝影:張乾琦

張乾琦是一位居住在奧地利的台灣攝影師,也是瑪格南圖片社的成員。他的作品探索人與人之間的聯繫以及將他們分隔開來的力量:邊界、移民、衝突和距離。

Brook Larmer是《紐約時報雜誌》撰稿人,常駐曼谷。他著有《姚明行動》一書,該書以體育為切入點,講述了中國的崛起。

翻譯:紐約時報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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