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流動「向東看」?中國鼓勵科技新貴在國內上市

上週,在中國上海的一場行業展會上,參觀者圍聚在宇樹科技的展位周圍。
上週,在中國上海的一場行業展會上,參觀者圍聚在宇樹科技的展位周圍。 Qilai Sh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最近幾週,上海股市兩場轟動性的首次公開募股凸顯了中國兩個相互交織的雄心:利用投資者對人工智慧熱潮中本土公司的熱情,以及減少對美國技術和金融的依賴。
這兩家公司——中國領先的內存晶片製造商長鑫存儲和人形機器人製造商宇樹科技——都選擇在上海上市。政府政策鼓勵有前途的科技公司轉向國內金融市場,而非依賴國家補貼或外資,這為它們的上市提供了支持。
這與過去多年形成鮮明對比,成功的中國科技初創企業曾經免不了要藉助矽谷和華爾街的力量。
「全球科技資本的流動幾乎是一條『向西看』的單行道,」共產黨控制的《環球時報》上週在一篇社論中以長鑫存儲和宇樹科技在上海的IPO作為變化的信號。「但如今世界正由『向西看』轉向「向東看」」
在中國最高領導人習近平的領導下,北京方面在包括關鍵材料、食品等多個行業推行自主可控,力求減少其他國家對中國所能施加的槓桿作用。這一國家戰略在科技領域體現得最為明顯,因為發展人工智慧和先進半導體需要海量資金。
政府日益希望這些資金來自中國國內。長鑫存儲和宇樹科技受到的非比尋常的追捧表明,中國投資者願意提供這些資金。
首先是長鑫存儲。上月末,其股價上市 首日飆升470% ,此後進一步上漲,使這家晶片製造商的市值達到約5450億美元,超越騰訊成為中國市值最高的上市公司。
長鑫存儲受益於人工智慧技術對高速存儲晶片的旺盛需求,這類晶片對於存儲和傳輸海量數據至關重要。長鑫的主要國內競爭對手長江存儲也正準備上市。
然後是宇樹科技。其股票於週三在上海開始交易, 首日暴漲460% 。盤中一度漲超629%,隨後回落。
宇樹科技處於人工智能熱潮中更具投機性的前沿領域。對於外形和運動像人一樣的機器人能在多快時間內形成大規模商業市場仍然存在疑問,但展示宇樹科技人形機器人技能的影片——如表演功夫套路、攀爬牆壁、後空翻、賽跑和拳擊——在網上吸引了數百萬次觀看。在中國,該公司已成為國家高科技雄心的一個象徵。
這些轟動性的上市表明,中國正在同時推進技術和金融的自主可控。
經常發表民族主義觀點的《環球時報》認為,更強大的國內資本市場可以為中國科技公司提供美國融資之外的替代選擇。「當技術自主成為可能,」該報稱,「國內資本市場便有了為這些企業合理定價的依據,不再需要仰賴海外交易所的『認證』。」
中國問題專家表示,對本土資本市場的日益重視是中國產業政策的一種演進。北京方面正尋求減少對國家補貼的依賴——補貼往往成本高昂且效率低下,更多依靠投資者來決定哪些公司值得獲得資本。
補貼在成熟產業中可能效果良好,因為產品已被理解,技術路徑相對清晰。對於前沿技術,補貼的效果則可能較差。
「在前沿領域,補貼效果很差,因為沒有人知道哪種方法會勝出,而且補貼往往會撐起那些本應倒閉的公司,」華盛頓研究機構歐亞集團總監傑拉德·迪皮波說。
迪皮波表示,國內資本市場和投資者將越來越多地被寄予厚望,作為「約束成長型科技公司的更好方式」。
政府的角色正變得更像是中國資本市場的裁判員和支持者。但它偶爾仍會直接介入,扮演風險投資家的角色。
去年,北京設立了一隻「國家創業投資引導基金」,與中國投資者合作,最終可部署多達1450億美元的資金,投資於人工智能和量子計算等高科技領域的公司。
上海股市長期以投機性波動和冗長繁瑣的上市流程聞名。今年6月,上海證券交易所發布了指導意見,以簡化中國人工智慧軟體公司的上市流程,這些公司的聊天機器人與OpenAI、Anthropic和谷歌的產品競爭。
上交所表示,開發這些所謂大語言模型的中國初創企業「迫切需要資本市場的支持」。
今年早些時候首批上市的中國AI模型公司——智譜AI和MiniMax——首先在香港交易所上市,許多投資者認為香港市場比上海更成熟、波動性更小。但政府鼓勵所有中國AI模型開發商在上海二次上市,智譜AI和MiniMax均表示有此計劃。
北京不僅引導公司走向國內市場,還願意在市場承壓時介入支持。
今年7月,當對AI支出過度的擔憂引發全球股市拋售時,上海市場下跌。兩家國有投資基金中國國新控股和中國誠通控股隨即宣布購買90億美元的中國股票,並表達了對市場的信心。
這種日益由國家引導的體系與過去形成鮮明對比,美國投資基金和風投公司曾經被中國的增長所吸引,並受到華盛頓政策制定者的鼓勵,紛紛湧入中國。在2010年代,美國投資者是電商巨頭阿里巴巴、TikTok母公司字節跳動以及曾被稱為中國版優步的網約車公司滴滴的早期支持者。
如今,隨著北京鼓勵國內投資者將資金投入本土科技公司,外資在這盤棋局中正變得不那麼受歡迎。
地緣政治也助推了這一退潮。美國公司越來越擔心在中美貿易和技術爭端中淪為夾心層。外國對華風險投資大幅下降。
例如,紅杉資本兩年前分拆了其中國業務。由此產生的公司HSG(中文名「紅杉」)投資了宇樹科技,持有該公司7%的股份,目前價值約35億美元。
對於中國公司而言,「在海外融資受到主動勸阻,」從事AI技術投資的對沖基金互聯資本創始人凱文·徐表示。「Manus事件就是最清楚的例子。」
Manus是一家由三位工程師在中國武漢創立的AI公司,其開發的一款AI智能體引起了Meta的關注。到去年底,Meta已同意以20億美元收購Manus。但今年4月,中國政府介入並要求終止該交易。
Manus已將其總部遷至新加坡,但北京仍視其為中國公司,受其管轄。本月,該交易的終止已完成,Manus宣布已恢復為獨立運營公司。

Meaghan Tobin自紐約對本文有報導貢獻。

Steve Lohr 撰寫關於科技及其對經濟、就業和勞動市場的影響的文章。

Xinyun Wu 是《紐約時報》記者/研究員,常駐台北,報導科技、台灣和中國新聞。

翻譯:紐約時報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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