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個有可能產生美國首位女總統的選舉週期中,諸多評論卻放在男性身上,或許這是一個並不讓人意外的諷刺吧。或者更準確地說,評論並不完全是關於男性,而是圍繞著「男子氣概」展開的。因為不知何故,到了2024年,我們發現自己在談論男人和男孩時,依然無法不以男子氣概作為基本的參考框架。
說起來,選民們要在有毒的和正面的這兩種男子氣概模式之間做出選擇。為了回應右派青筋暴起、火冒三丈、窮凶極惡的男性樣版,左派向我們提供了一種道德上更高尚、更包容的「正面男子氣概」。
「正面男子氣概」已經存在一段時間了。這個詞很可能是在21世紀初由心理學家創造的,作為與男性病人進行治療合作的一種方式,它現在已經成為更廣泛的關於男孩和男人的進步討論的首選框架。它還激發了一系列旨在吸引男孩接受更多女性化美德的項目和倡議,比如情感脆弱和教養。男子氣概的支持者認為,陽剛之氣一直背著並不公平的壞名聲,並且永遠與「有毒」這個詞聯繫在一起。正面的男子氣概是為下一代進行重塑和恢復的一種嘗試,而且通常的說法是,與那些耀武揚威的硬漢所顯露出的內心忐忑不同,這才是「真正的」男子氣概。
這種模式並非對傳統男子氣概的徹底背離。正面的男子氣概仍然利用了傳統男子氣概的所有舊有特徵和焦慮,依然抱有存在「真男人」的信念,以及對男子氣不足的擔憂。作為這種氣質的政治代表,民主黨副總統候選人蒂姆·沃爾茲仍然需要不斷證明自己的男性資質。唯有以男子氣概和老兵形象示人,並在演講中大量使用體育比喻和槍枝暗語,他才能為自己身上更具女性主義色彩的情感贏得社會寬容的空間。畢竟,只有「真男人」才擁有足夠的安全感去爭取在學校的洗手間裡放置衛生棉。
在唐納德·川普的卡通式超級惡棍形象和JD·萬斯的油膩厭女主義之後,沃爾茲及其同類的「正面男子氣概」是一種令人愉悅的解脫,而且這些項目往往做得不錯。但是,若要真正改變下一代男孩的文化範式,讓他們坦然擁抱自己完整的人性,我們最好完全拋棄男子漢氣概的那套說辭。這是因為正面的男子氣概框架其實看來並沒有挑戰舊的刻板印象和模式,反而強化了它們。
「健康或積極的男子氣概是指男性可以表達情感,有女性朋友或女性導師,表達自己的情感而不會覺得自己遭到了閹割,」北卡羅萊納州 的網站上寫道。前職業橄欖球運動員唐·麥克弗森將他為男孩和年輕男性開辦的專注於預防暴力和情感脆弱的組織稱為「 」。當美國心理學會男性和男子氣概心理研究學會的三名心理學家為青春期男孩發起類似倡議時,他們 是保留傳統男子氣概的積極一面,「同時摒棄不好的一面 。」
「在保持男性的堅強的 同時,我們希望消除力量當中讓我們陷入麻煩的方面,」其中一人 , 他認為任何關於男性的觀念最終都應該歸結於力量,否則很難認同。
難以想像一個旨在打破對女孩刻板印象的項目,以「有抱負的女性氣質」來命名,並告訴女孩,她們可以在成為科學家、首席執行官、橄欖球運動員或美國總統的同時,「仍然保持女性氣質和吸引力。」或者任何主流新聞媒體聲稱兩位女性政治人士向選民提供了「兩個女性氣質的典範」。得益於女權運動的努力,任何自尊自愛的進步人士都會本能地將這種表述標記為可笑的簡化或直接的壓迫。但我們仍然認為,男子氣概是一種與生俱來的、不可改變的東西,而不是一種限制性的社會構建。
在整個正面的男子氣概的自負中隱藏著一種性別歧視。如果我們必須給某種行為貼上「陽剛」的標籤,它才對男性具有價值,那麼我們就在巧妙地傳達這樣的信息:接受與女性有關的任何事物都是一種降級,甚至是一種侮辱。「正面的男子氣概」並不是要將人類普遍的品質去性別化,更不是鼓勵男孩相信他們可以從女性或女性文化規範中學到一些東西。它更像是一種嘗試,在讓男孩接近之前,先要從任何特徵或行為中抹去女性身份的恥辱污點。
雖然這無疑是對女孩和女性的貶低,但這種樣版所造成的主要心理傷害實際上是對男性和男孩自身的。這些試圖擴大男子氣概定義的嘗試最終強化了這樣一種觀點,即男子氣概本身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是男性價值的根本所在,男孩永遠不能徹底放棄它。
然而,正是男性氣概的壓力——即不斷堅持「真男人」的存在,以及對未能達到這一標準的恐懼——正是許多男孩問題的根源所在,這使他們更加缺乏安全感,以及焦慮、情感壓抑和社會孤立。
在撰寫《男孩·母親》(BoyMom)一書時,我採訪了來自不同背景和環境的男孩,這種恐懼表現得非常明顯。對他們來說,男子氣概與其說是驕傲的源泉,不如說是使人焦慮的原因。男孩們或明確或隱晦地告訴我,要達到某種無法企及的男子氣概的標準讓他們倍感重壓,迫使他們進入一種裝腔作勢的僵硬姿態,並製造出一種持續的恐懼感。
要堅強和陽剛的壓力來自四面八方——從社群媒體到電影,從父母(尤其是父親)到老師和同齡人。「我的內心深處根深蒂固地認為,我要隨時證明自己,」一位20歲的年輕人這樣描述。「有一種永遠都不夠的感覺。」(幾年前,這個年輕人在舉重時脊椎骨折,當時他試圖獲得從社群媒體上的男性氣質網紅所展示的那種肌肉發達的體格。)
「你需要不斷去證明和駁斥它,」加州一名19歲的學生在談到陽剛之氣在生活中的作用時說。「包括你看待自己的方式,你與他人交往的方式,你激勵自己的方式。」
「就是害怕成為女性化的男人,」紐約的一名12年級學生告訴我。「就像社會潛在地幾乎總是在強加這些男性化的價值觀——差不多是在困住你。」這些男孩通常表現得像是傳統意義上的男性,但總是感到有點緊張,距離被貼上膽小鬼或娘娘腔的標籤總是只有一步之遙。那些不符合男性理想的人情況更糟,他們通常內化了一種深刻的羞恥感。正如一名16歲的同性戀者所說,「我只是有一種負罪感,因為我不想成為那樣的人,」他說。「我只是覺得自己錯了。」
他們都本能地理解我們的政治人物也在瘋狂展示的東西——他們的陽剛之氣受到不斷的審視,而陽剛之氣本質上是不穩定的,是一種隨時都可能被撤銷的地位。男人和男孩加班工作,以避免感到閹割的威脅,因為他們為此付出的社會代價是如此之高。
未能滿足這些嚴格性別期望的恥辱還會產生更廣泛的後果。有證據表明,男性內心認為自己不符合社會對陽剛之氣的期望可能是暴力的主要原因。心理學家稱這種現象為「男性差異壓力」,研究表明,男性遭受這種壓力的程度越嚴重,他們就越有可能實施幾乎所有類型的暴力行為,包括 、 和 ,以及沉迷於一系列危險行為。
當然,這並不是說,陽剛之氣當中沒有很多積極的品質。在適當的情況下,力量、勇敢、英雄主義、身體的強健,甚至情感上的堅忍,都可以是很好的品質,甚至是挽救生命的品質(當然,這些品質並不是男性的專屬)。但是,男孩必須將陽剛之氣作為自身價值的恆定參照點的想法是有局限的,對他們乃至其他人來說都是有害的。我採訪的男孩們需要的不是一種新的陽剛氣概的模式,而是生活中重要的成年人給予他們完全擺脫這種模式的自由。
所有的人,不分性別,都有能力、也都需要堅強和脆弱,溫柔和感性,狂野的勇氣和溫柔的教養。如果我們真的想幫助男孩掙脫束縛,找到更廣闊、更健康的方式去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他們需要的不是「正面的男子氣概」,而是完整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