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品、詐騙和罪惡:內戰中的緬甸淪為「全球犯罪之都」

11月,緬甸撣邦培孔鎮的一個罌粟種植園。
11月,緬甸撣邦培孔鎮的一個罌粟種植園。 Adam Ferguso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花田沿著這座山村的每條道路向外蔓延——白色、粉紅色和紫色的花叢隨風舞動。
在緬甸東北部撣邦一角的這幅美景看上去彷彿從 該國 中 跳脫了出來。然而並非如此,這些盛開的花朵是一種不良的癥狀:田地裡種的都是罌粟,緬甸再次成為世界上最大的海洛因和其他鴉片製劑原料出口國。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近四年前,在軍方推翻民選政府後,緬甸陷入全面的 ,導致 該國成為跨國犯罪溫床。如今,這裡是軍閥、軍火商、人販子、偷獵者、販毒集團和被國際法庭通緝的將軍們的遊樂場。
根據 ,緬甸現在是全球最大的有組織犯罪中心。
在緬甸肥沃的土地上, 猖獗的犯罪活動給該國5500萬人民帶來了災難性的後果。它還將違法犯罪的成果傳播到全球各地。2021年2月,緬甸發生軍事政變, 的文職政府被推翻,全國一半以上的地區陷入戰亂。
如今緬甸是世界上最大的鴉片生產國,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合成毒品(包括甲基苯丙胺、氯胺酮和吩坦尼)生產國之一。利用來自鄰國中國和印度的前體化學物質製成的藥片,緬甸滿足了遠至澳洲的癮君子的毒癮。制毒工廠的超負荷生產以及國際執法部門的無力應對令這些毒品的街頭價格低得驚人。
多年來,農民們在遠離某些政府的山區和山谷裡種植罌粟。現在,種植者在村子裡公開種植罌粟花。
多年來,農民們在遠離某些政府的山區和山谷裡種植罌粟。現在,種植者在村子裡公開種植罌粟花。 Adam Ferguso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切開罌粟莢,提取裡面的生鴉片。
切開罌粟莢,提取裡面的生鴉片。 Adam Ferguso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緬甸不僅僅是一個毒品國家,還被認為是某些重稀土元素的全球最大出口國,這些元素為全球清潔能源提供動力。在戰場演化而來的有毒廢墟上,工人們進行著非法開採,然後沿著古老的走私路線,將稀土運往中國。這個東南亞國家還擁有地球上最好的玉石和紅寶石,其中大部分是由吸毒成癮的年輕人開採,他們使用的毒品與充斥全球市場的那些別無二致。偷獵盜伐者還在緬甸的森林裡搜尋瀕危野生動物和木材,所得通常會運往中國。
緬甸戰爭擴大了中國犯罪集團的影響範圍。儘管中國政府偶爾會進行打擊,但這些犯罪集團在該地區肆無忌憚地開展活動,並懷著稱霸一方的野心。中國的武器既流向執政的軍政府,也流向與之作戰的抵抗力量。
在緬甸邊境地區,由中國毒梟和少數民族武裝組織組成的犯罪網路正在綁架來自全球各地的人,讓他們在 。國際警察組織稱,這種網路詐騙已從美國、中國、歐洲和其他國家的退休人員和孤獨的人手中騙取了數十億美元。
「有組織犯罪會在衝突的持續中獲益,因為它在這種環境中壯大,」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簡稱UNODC)東南亞和太平洋地區代表馬蘇德·卡裡米普爾說。「衝突持續越久,就會有越多地方被那些有利可圖的勢力的掌控或影響。」
他還表示,「這些利潤來自於真正可怕的事情,這些事情正在摧毀緬甸和許多其他國家的人的生活。」
《紐約時報》在過去幾年中報導了緬甸國內戰事的加劇,從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這個國家的癱瘓如何助長國內的衝突,並將苦難、物質依賴和腐敗輸出到世界各地。
這個名字頗具諷刺意味:幾十年來,撣邦從未有過真正的和平。多年來,十多個民族游擊隊為了爭奪地盤與緬甸軍方以及彼此作戰,爭奪的不只是領地,還有毒品貿易。
在這個種植季,撣邦北孔鎮的鴉片種植達到了一個令人不安的里程碑。多年來,農民們在遠離政府的高山和峽谷中種植罌粟,過去政府有時會用槍指著他們,向他們徵收稅款,要求分成,甚至摧毀他們的田地。
如今,這些種植者在自己的村莊裡公開種植罌粟。在複雜灌溉系統的滋養下,罌粟花在教堂、寺廟、警察局和鎮政府旁搖曳。農民們可以放心地採收滲出的鴉片樹脂,不必擔心被抓。
「現在沒有政府,沒有軍隊,所以我們不用躲躲藏藏,」赫萊溫女士(音)從她家街對面的田裡收割罌粟回來時說。「現在種鴉片再好不過了。」
因緬甸內戰而背井離鄉的工人在北孔鎮一個鴉片種植園幹活。如今農民可以放心地採收鴉片,不必擔心被抓。
因緬甸內戰而背井離鄉的工人在北孔鎮一個鴉片種植園幹活。如今農民可以放心地採收鴉片,不必擔心被抓。 Adam Ferguso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罌粟花田由複雜的灌溉系統滋養。
罌粟花田由複雜的灌溉系統滋養。 Adam Ferguso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在緬甸,一瓶啤酒的價格約為1美元,而一粒粉紅色的「雅巴」藥丸——甲基苯丙胺和咖啡因的強效組合——價格不到25美分。
UNODC稱,去年,東亞和東南亞各國政府緝獲了創紀錄的190噸甲基苯丙胺,但由於撣邦的叢林實驗室夜以繼日的生產,它的街頭價格還下跌了。
緬甸的合成毒品製造早在政變和隨後的內戰之前就開始了。長期以來,撣邦某些自治地區的武裝組織一直在掌控毒品經濟,軍方及其代理人從利潤中分一杯羹。前飛行員稱,空軍直升機會將一包包藥丸和一塊塊冰毒空運到城市和港口,再分銷到海外。
毒品貿易監督員和執法人員稱,自緬甸軍隊接管政權以來,製造合成毒品的作坊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撣邦的民族武裝組織已經開始生產新型夜店毒品,如用氯胺酮、搖頭丸和甲基苯丙胺混合製成的「快樂水」和棒棒糖。
高覺泰(音)回憶說,在緬甸與泰國邊境曾是一片茂密叢林的地方,他曾在一個沒有窗戶的鍋爐房三樓緊緊握著手機工作。他說,他和其他大約40人輪班工作12小時,坐在塑料桌旁全神貫注地與世界各地——中國、墨西哥、日本、義大利、印度和美國——的人網上聊天。
生鴉片。「人生無常,」一位種植罌粟的農民說。「我們得盡可能多地賺錢。」
生鴉片。「人生無常,」一位種植罌粟的農民說。「我們得盡可能多地賺錢。」 Adam Ferguso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躲避戰亂的人在撣邦建立的一座營地遭到軍方空襲。現在該地區大部分地方由反政府武裝控制。
躲避戰亂的人在撣邦建立的一座營地遭到軍方空襲。現在該地區大部分地方由反政府武裝控制。 Adam Ferguso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高覺泰的目標在法國,他使用谷歌翻譯來和人建立關係。他會給喪夫的女性發信息說:「你太美了,」還不時地加上心形表情符號。有時他的個人資料照片是一位長髮飄飄的亞洲女性,故意用蹩腳的法語引誘渴望愛情的年長男性。
網路戀情很快換成了投資話題。高覺泰說,在今年早些時候的一次詐騙中,他告訴一位來自法國南部的寡婦,他們應該作為伴侶一起投資一個加密貨幣支持的住房開發項目。她說「好的」。
高覺泰說,好的時候一個月下來能從受害者身上騙取高達8萬歐元(約合60萬人民幣)。他說,他的月薪約為445美元,這在政變後的緬甸是一筆不錯的收入。他是自願來到這片由中國犯罪團伙經營的邊境園區的,這跟和他同屋的外國人——四名非洲人、七名印度人和五名中國人——有所不同。
據聯合國去年估計,至少有12萬外國人被迫在緬甸從事網路犯罪和網路賭博行業。許多人都是被承諾在東南亞提供文秘、技術或客戶服務工作的廣告所騙。國際刑警組織去年的一次行動發現,來自22個國家的人被迫在緬甸的網路犯罪園區工作。倖存者說,還有一些人在中國街頭被綁架,然後被槍指著帶到民族武裝組織和中國犯罪團伙控制的園區。
2019年,一名雅巴毒販在撣邦北部的臘戍出售藥丸。這些興奮劑藥丸是甲基苯丙胺和咖啡因的混合物,每顆價格不到25美分。
2019年,一名雅巴毒販在撣邦北部的臘戍出售藥丸。這些興奮劑藥丸是甲基苯丙胺和咖啡因的混合物,每顆價格不到25美分。 The New York Times
在臘戍開槍和吸食毒品。
在臘戍開槍和吸食毒品。 The New York Times
在撣邦和克倫邦的某些地區,與軍方結盟的民族武裝組織指揮官多年來一直橫行霸道,而東部地區是自政變以來開始出現新的高層建築和詐騙基地。十多名曾在這些網路犯罪和賭場園區工作過的人說,這些地方的生意使用的語言主要是普通話。
去年,4萬多名中國人在緬甸因詐騙被拘留並遣送回國。一些中國團伙頭目被捕。據中國和緬甸官方媒體報導,在與緬甸接壤的邊境地區,多名中國公民在騙子使用的一處園區發生的槍戰中喪生。
在詐騙中心工作過的緬甸公民說,由於中國政府的打擊,詐騙中心的業務模式正在從針對中國受害者轉向針對美國和歐洲的受害者。這些人說,詐騙團伙的頭目也越來越多地使用深度偽造圖片和勒索軟體來榨取受害者的錢財。
UNODC的卡裡米普爾說:「這些詐騙中心是一場大規模的恐怖秀。」
泰國政府切斷了河對岸詐騙園區和網路賭博窩點的電力和網路。但是,打擊了一座罪惡之城,另一座會迅速取而代之。
興奮劑雅巴有時會被裝在西瓜果盒裡。
興奮劑雅巴有時會被裝在西瓜果盒裡。 The New York Times
馱運動物有時被用來在叢林路線上運輸貨物,包括毒品。
馱運動物有時被用來在叢林路線上運輸貨物,包括毒品。 The New York Times
八個月後,高覺泰說他不願意繼續欺騙法國退休人士了。他曾向一位老婦人兜售加密貨幣支持的房地產,她在信中訴說了自己對丈夫去世的悲痛。她羞澀地向這個最初通過WhatsApp聯繫她的陌生人表白了愛意。她拿出了自己的積蓄,將大約1.5萬歐元(約合11萬人民幣)投入該項目。她失去了一切。
「我至今還老是想起她對我的信任和她的樂觀,」高覺泰說,他在今年秋天逃離詐騙園區後接受了時報的採訪。「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非常後悔。」
軍事政變三個月前,緬甸北部克欽邦邦瓦周圍的松樹林中有15個稀土礦。居民們說,政變三個月後,稀土礦的數量增加了五倍。
去年,緬甸被認為是世界上某些重稀土的最大出口國,這些稀土包括鏑和鋱,用於電動汽車和風力渦輪機等產品。(雖然沒有可靠的官方數據顯示緬甸的採礦產量,但環境監督機構全球見證組織發現,2023年的中國海關數據顯示,從緬甸進口的稀土超過了中國國內的採礦配額)。
中國壟斷了稀土加工行業。政變前,緬甸民選政府曾試圖控制或禁止稀土出口,因為他們擔心開採會破壞環境。但在西方政府對緬甸軍方實施制裁後,得到北京支持的緬甸將軍們需要新的資金來源。
緬甸稀土開採業務的核心掌握在與軍政府有聯繫的克欽族民兵手中。當地人說,由於沒有任何環境或勞工保障措施,與中國接壤的邦瓦地區出現了高強度採礦熱潮。
數以百計中國礦業老闆和善於從土壤中分離稀土的中國技術人員來到這裡。居民們注意到,幾個月內,邦瓦的松樹林幾乎全部被連根拔起,只有安葬著當地民兵頭目祖父母的墓地有一叢樹木。
2023年,仰光國際機場,兩名警察中間是五名被控電信和網路詐騙的嫌疑人。
2023年,仰光國際機場,兩名警察中間是五名被控電信和網路詐騙的嫌疑人。 Chinese Embassy in Myanmar via Xinhua, via Associated Press
居民們說,邦瓦和其他兩個採礦城鎮一樣,已被摧毀。尤桑萊(音)在礦上工作,他的雙手被開採過程中使用的腐蝕性酸液燙傷,起了水泡。灰塵漫天,他經常咳嗽。為了熬過挖坑和搬運化學品的漫長日子,尤桑萊和大多數礦工一樣服用「雅巴」。
「這是一個惡性循環,因為我們賺的大部分錢都用來買毒品,」他說。「工作毀了我們的健康,毒品毀了我們的生活。」
環保人士稱,有毒化學物質已經滲入土壤。當地人不敢喝水。山體滑坡是包括這些礦在內的克欽邦各類礦場面臨的另一個長期威脅,而非法挖掘玉石每年會導致數十名野外採礦者喪生。
10月,旨在推翻軍政府的反叛聯盟成員克欽獨立軍佔領了邦瓦。叛軍現在控制著整個中克邊界,稀土、木材、玉石和其他珍寶都通過這裡走私。
邦瓦居民說,叛軍獲勝後的幾個星期裡,稀土開採停止了。中國工人回國了。但居民們說,克欽抵抗運動控制下的其他地區也被稀土開採攪得雞犬不寧。衛星圖像顯示了這片土地的累累傷痕。
「我們現在只是試驗階段,」克欽獨立組織發言人諾布上校(音)表示。「如果我們決定出於商業目的這樣做,我們將確保公眾健康不受影響。」
他表示正在與中國商人就稀土開採監管問題進行談判,但尚未做出正式審批。本月,一個克欽代表團前往中國進行會談。
邦瓦居民說,到上個月底,一些採礦活動已經恢復。緬甸以巨大的人力成本開採的稀土再次進入全球供應鏈,推動綠色革命。

本文最初發表於2024年12月31日。

Hannah Beech是《紐約時報》駐曼谷記者,25年來一直報導亞洲新聞。她專注於深度調查報導。

翻譯:Ziyu Qing、晉其角

Men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