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的白宮正在克里姆林宮化

白宮備忘錄
2004年,前克里姆林宮新聞中心記者葉蓮娜·特列古波娃的公寓外發生爆炸,事後她在家附近接受採訪。特列古波娃曾對普丁總統提出過嚴厲批評。
2004年,前克里姆林宮新聞中心記者葉蓮娜·特列古波娃的公寓外發生爆炸,事後她在家附近接受採訪。特列古波娃曾對普丁總統提出過嚴厲批評。 Maxim Marmur/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她問了太多總統不喜歡的問題。她報導了太多對他政府的批評。因此,沒過多久,葉蓮娜·特列古波娃就被 。
這在一系列的事件中只是一個小插曲,時過25年,幾乎已經被人遺忘。但這也是一個有說服力的時刻。普丁不喜歡挑戰。記者團的其他成員領會了這一信息,他們最終變成了克里姆林宮所希望的樣子:一群順從的記者,他們知道要守規矩,否則就要付出代價。
川普總統的團隊決定 ,在橢圓形辦公室向他提問,或者與他一起乘坐空軍一號,這是現代美國兩黨總統都未曾邁出的一步。白宮表示,擁有這樣的採訪管道是一種特權,而不是權利,它希望為「新媒體」機構開放空間,包括那些恰好支持川普的媒體。
但是,白宮決定 ,作為對其報導的懲罰, 此舉所傳達的信息是明確的:任何記者都可以在任何時候以任何理由被驅逐出報導人員之列。正如特列古波娃後來發現的那樣,還有更嚴厲的懲罰,但至少在莫斯科,她被驅逐只是惡性滑坡的開始。
美國無論如何都不是俄羅斯,任何比較都有可能太過份了。當時俄羅斯幾乎沒有民主的歷史,而美國的制度已經延續了近250年。但是,對於我們這些25年前在俄羅斯做過報導的人來說,川普的華盛頓讓人想起普丁早期的莫斯科。
新聞媒體受到壓力。立法者被馴服了。被認為不忠的職業官員將被解僱。由承諾「報復」的總統任命的檢察官正將目標對準他眼中的對手,並撤銷針對他的盟友乃至其他聽命於他的人的案件。曾經認為自己是宇宙主宰的億萬富翁們紛紛拜倒在他面前。
法官如果暫時阻止他們認為可能違法的政府決定,就會受到 。在川普的第一個任期內,軍方拒絕被用作政治工具,現在, 和律師已被清洗。這位自稱「 」的總統表面上是在開玩笑,實際上卻 在暗示 他可能會試圖超越憲法的限制 。
當然,這種做法的某些版本並不新鮮。其他總統也曾採取過看起來很強硬的行動,或者向對手施壓。我在白宮的工作可以追溯到1996年,在這段經歷中,沒有哪位總統特別喜歡有關他的新聞報導,當然也有記者因報導而受到懲罰的時候。
2004年,《紐約時報》發表了一篇關於副總統迪克·錢尼是否可能退出競選連任的文章後,我們發現自己 。歐巴馬總統的團隊曾試圖將福克斯新聞排除在向電視台提供的新聞發布會之外,但當 ,他們只好讓步。
但那些相對克制的爭端與現在發生的情況完全不同。白宮接管了記者團——一個由13名記者、攝影師和技術人員組成的輪換小組,他們可以近距離接觸總統,以便向同事彙報——顛覆了幾代人以來報導總統的方式。
這引起了各路媒體的警覺 。正如其他電視台支持福克斯反抗歐巴馬政府一樣, 反抗川普政府,其白宮高級記者批評了記者 團的接管。當然,現在開創的先例可能會被未來的民主黨政府用來對付它不喜歡的媒體。
週三,也就是白宮新聞發言人卡羅琳·萊維特宣布接管的第二天,幾十年來白宮記者團的兩大支柱——美聯社和路透社都被排除在記者團名單之外。保守派媒體Newsmax和The Blaze受邀取代它們的位置。
其餘的電視台得以被保留,彭博社和NPR等其他傳統機構也留下來了。在一次內閣會議開始時,這個記者團有機會向川普和他的億萬富翁贊助人伊隆·馬斯克提問,大約持續了一個小時。白宮助手稱,這證明他們並不打算讓川普免受審視。
白宮新聞秘書卡羅琳·萊維特以民粹主義措辭談論這次接管。
白宮新聞秘書卡羅琳·萊維特以民粹主義措辭談論這次接管。 Doug Mills/The New York Times
「白宮的新聞訪問特權不再由一小撮駐華盛頓記者所霸佔,」萊維特在談及此次接管時時用上了民粹主義的措辭。「在這張人人趨之若鶩的桌邊,所有記者、媒體和聲音都應該有一席之地。因此,通過把記者團有限席位的分配變成一個日常性的工作,白宮將把權力交還給美國人民。」
當然,正如福克斯駐白宮高級記者傑基·海因裡希 ,此舉「並不是把權力交還給人民,而是把權力交給了白宮」。海因裡希是白宮記者協會的董事會成員,該協會歷來是決定記者團成員資格的機構。她說,長期以來,該協會一直歡迎新聲音。
這一切是在外交政策發生重大轉變的背景下發生的,川普正在從烏克蘭轉向普丁領導的俄羅斯。最近幾天,他將俄羅斯在2022年對烏克蘭實施全面入侵 。他還稱該國民選總統·澤連斯基是 ,但沒有對俄羅斯或普丁提出任何指責。「他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川普週三談到普丁時說。「他是一個非常狡猾的人。」
俄羅斯著名記者葉夫根尼婭·阿爾巴茨在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不得不因被捕威脅而逃離自己的國家。她說,過去五週華盛頓的事態發展與普丁執政初期的情況非常類似。
「寡頭們拍馬屁,針對媒體的訴訟,限制哪些媒體可以進入白宮記者團,哪些不應該——所有這些聽起來都很熟悉,」阿爾巴茨說。
但她強調,與俄羅斯不同的是,美國仍然是一個擁有重要制衡機制的國家,無論它有多麼脆弱。「有一個巨大的區別,」她說。「你們有一個獨立運作的司法機構,而我們沒有。這是一個巨大的不同。」
用 說, 在川普陣營的人看來 ,這種 是「歇斯底里」,這是一個有權勢的左翼精英的 誇張類比,只因為總統「對一個過時的組織進行了非常必要的改變」,他們就感覺自己的特權受到了挑戰。
2000年3月,我和妻子第一次來到莫斯科,幫助報導普丁的首次選舉,當時俄羅斯正處於轉型期。後來,我們於當年年底回到莫斯科,開始了為期四年的工作。葉爾辛總統構建並移交給普丁的民主制度剛剛萌生不久,存在嚴重缺陷、腐敗不堪,在公眾眼中越來越不可信。
經濟動盪使數百萬俄羅斯人失去了畢生的積蓄和安全感,這意味著許多人把「民主」這個詞等同於混亂和盜竊。但在普丁掌權的早期,俄羅斯仍然有一個相對開放、充滿活力的政治環境,各種觀點都可以自由、廣泛地表達。
普丁認為,恢復秩序需要強硬手段,他開始有條不紊地鞏固權力,建立他的顧問所說的「有管理的民主」。他不僅接管了克里姆林宮的記者團,還利用訴訟手段奪取了一家主要獨立電視網的控制權。他從議會中驅逐了傾向西方的政黨,取消了州長選舉,這樣他就可以自己任命州長。
也許最重要的是,普丁針對那些在上世紀90年代叱咤風雲的強大寡頭們制定了法律,承諾只要他們不挑戰他,就允許他們保留往往來路不正的財富和公司。無視這一命令的人要麼被逮捕,要麼被驅逐出境,他們的企業也被接管。「我自己控制著所有人,」上任不久的普丁被問及喜歡自己新職位的哪些方面時說。
2004年的普丁。他在上任之初就鞏固了權力並對新聞界施加影響。
2004年的普丁。他在上任之初就鞏固了權力並對新聞界施加影響。 Misha Japaridze/Associated Press
到2004年底我們離開的時候,莫斯科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開始和我們愉快交談的人都已經不敢回覆我們的電話。「現在我一直都有恐懼感,」一個人當時這樣告訴我們。
現在,華盛頓也有同樣的寒意。每天都有一些過去可以隨意公開反對川普的人表示,因為害怕受到影響,他們不會再讓記者引用他們的名字,無論是民主黨人還是共和黨人。
他們擔心聯邦調查局的領導人 是一個 ,他似乎已經列出了一份敵人名單。他們擔心自己的直言不諱可能會傷害為政府工作的家人。他們 賭的是如果他們保持低調,也許就會被遺忘。
畢竟,這屆政府取消了曾激怒總統的前官員的安保和權限,並解僱了參與調查川普或其盟友的人。
華盛頓首席聯邦檢察官 ,詢問他們是否發表了 在他看來是在煽動暴力的公開言論。與此同時,那些對川普支持者——也就是那些在2021年月6日真的實施了暴力的人——發起檢控的檢察官,卻遭到他的辦公室 的 。
在俄羅斯,事態最終走上了更加黑暗的道路。特列古波娃後來寫了一本揭露真相的書,激怒了克里姆林宮。一天,一枚炸彈在她的公寓外 ;後來她逃離了這個國家。此後數年,獨立記者被解僱、逮捕、下毒甚至被殺害。其他被視為人民公敵的人也是如此,其中最著名的是反對派領導人鮑里斯·涅姆佐夫和阿列克謝·納瓦爾尼,涅姆佐夫在克里姆林宮的陰影下被 ,納瓦爾尼 。
再次重申,美國不是俄羅斯。那裡的歷史令人憂慮,極度複雜。當然,許多俄羅斯記者如今仍寧願住在華盛頓,也不願住在莫斯科,他們相信,美國的新聞自由傳統和民主理想遠比俄羅斯強大。
但是,無論是在共和黨人和民主黨人的領導下,我在華盛頓從事記者工作幾十年,從未有過如今的這種感覺。

Peter Baker是《紐約時報》首席白宮記者。他報導了最近的五位美國總統的新聞,有時也撰寫將總統和美國政府置於更宏觀的背景和歷史框架下的分析性文章。

翻譯:晉其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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