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川普總統剛上任時,言辭間似乎熱切希望就一系列導致兩個超級大國產生分歧的問題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交涉。
他和他的助手們暗示,他們希望解決貿易爭端,緩和台灣緊張局勢,遏制吩坦尼的生產,並就TikTok達成協議。將來也許還能一起將新一輪的核軍備競賽以及人工智慧領域的競爭保持在可控範圍內。
如今,很難想像這些事情中的任何一件會發生,至少在未來一年內不太可能。
川普孤注一擲要贏得與中國的貿易戰,這一決定有可能在相關談判尚未開啟之前就將其扼殺。而且,即使談判真的開始,川普可能也只能獨自應對,因為他已經疏遠了那些近年來已就應對中國影響力達成共識的盟友。
在過去10天的交談中,幾位堅持匿名的政府官員表示,白宮內部在如何應對中國的問題上存在嚴重分歧。在政府內部眾多派別甚至還沒來得及表明各自立場,更不用說確定哪些問題最為關鍵之前,貿易戰就爆發了。
結果導致了戰略上的混亂。一些官員在電視上宣稱,川普對中國徵收的關稅旨在迫使世界第二大經濟體達成協議。另一些官員則堅稱,川普試圖打造一個自給自足的美國經濟,不再依賴其主要的地緣政治競爭對手,即使這意味著要讓美中價值6400億美元的商品和服務雙向貿易脫鉤。

「川普政府對中國的大戰略是什麼?」美國的中國問題權威策略人士之一、現任職於外交關係委員會和喬治敦大學的杜如松(Rush Doshi)說,「目前他們還沒有大戰略,只有一系列互不關聯的戰術。」
杜如松說,他仍在希望川普能與日本、韓國、印度、台灣和歐盟達成協議,使他們能夠共同應對中國的貿易行為,吸引盟友對美國產業進行投資,並加強安全聯繫。
杜如松最近與前副國務卿科特·坎貝爾在《外交事務》雜誌上發表了一篇文章,主張採取新的對華策略。「如果你要對抗一個強大的對手,你需要擴大自身規模——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盟友與我們並肩作戰,」他們寫道。「在這個時代,戰略優勢將再次向能夠實現規模運作的一方傾斜。中國具備規模優勢,而美國沒有——至少單憑美國自身沒有。」
週一,川普堅稱他的關稅政策效果顯著,以至於他可能會對包括中國在內的更多國家加徵關稅。就在他對手機、電腦設備和許多電子元件(幾乎佔中美貿易總額的四分之一)給予大幅豁免的48小時後,他表示可能很快就會宣布對進口電腦晶片和藥品加徵額外關稅。談到那些為避免支付進口稅而在美國投資的公司時,他說:「關稅越高,它們進來得就越快。」
到目前為止,中國的回應是一種有節制的逐步升級。北京方面對川普的每一次關稅上調都進行了對等回應,試圖傳達這樣一個信息:中國比美國更能承受貿易戰帶來的痛苦。而且,在專家看來,中國似乎數月前就已有所準備,宣布暫停出口一系列汽車製造商、半導體生產商和武器製造商所使用的關鍵礦物和磁體——這向華盛頓方面表明,北京有很多中斷供應鏈的手段。

今年1月卸任美國駐華大使的尼古拉斯·伯恩斯表示,這一結果導致了「1979年美中全面恢復外交關係以來,兩國關係最嚴重的危機之一」。
「但美國人不應該同情中國政府,中國政府在這場對抗中把自己描述成受害者,」伯恩斯說,「他們才是國際貿易體系中最大的破壞者。」他還說,現在的挑戰將是「恢復最高層級的溝通,以避免兩個經濟體的脫鉤」。
到目前為止,由於擔心被視為先示弱的一方,雙方都不想主動溝通,至少在公開場合是這樣。川普經常堅稱他與習「關係融洽」,但並沒有就即將採取的行動向中國領導人發出直接警告,也沒有給出避免衝突的途徑。習近平則明顯在避免像白宮所稱的那75個國家那樣表現出達成協議的意向。
有一些通過祕密管道的溝通跡象:2013年至2021年擔任中國駐美國大使的崔天凱在關稅措施推出之際正在華盛頓與舊識交談,顯然是在設法緩和日益加劇的對抗。雖然已經退休,畢業於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高級國際研究學院的崔天凱仍是在兩國有深厚人脈的人士之一,美國官員仍然通過他與中國領導層進行溝通。
但近期的歷史表明,美中關係的凍結可能會持續很長時間,而且很難完全恢復到以前的狀態。2022年8月,當時還是眾議院議長的加利福尼亞州民主黨眾議員南希·佩洛西率領國會代表團訪問台灣,導致中國派出海空力量在台灣海峽的「中線」舉行軍事演習。近三年過去了,這些演習強度還在不斷增加。
接下來的那個冬天,一個高空氣球飛越美國大陸上空,中國聲稱這是一個氣象氣球,美國情報官員則說氣球上裝滿了用於通信傳輸定位的情報收集設備。拜登總統最終下令在南卡羅來納州海岸將其擊落。
同樣,習近平和拜登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才擺脫相互指責,舉行了一次峰會。那次會面的結果是,雙方就打擊吩坦尼前體達成了一些不算很重大的協議,並發表了一份聯合聲明,稱絕不應將人工智慧技術用於核指揮與控制系統。

但這些對抗的風險並不像新出現的貿易戰那麼大,貿易戰可能會將兩國推向衰退的邊緣——最終可能波及每天在台灣周圍、南海和菲律賓近海上演的權力遊戲。
政府目前面臨的問題之一是,在川普核心圈子的關鍵成員就正確的戰略公開爭論之際,它能否制定出一套連貫的對華策略。伊隆·馬斯克將中國作為其公司特斯拉和SpaceX的主要供應商,他稱白宮高級貿易顧問彼得·納瓦羅為「白痴」,「比一袋磚頭還笨」。納瓦羅週日在NBC的《與媒體見面》節目中對此不以為意,回應稱「我被罵過更難聽的話」。
財政部長史考特·貝森特週一回擊了一名中國商務部官員,該官員稱關稅是「笑話」。
「這不是笑話,」正在阿根廷訪問的貝森特說。但他隨後說,關稅太高了,「沒人認為它們是可持續的。」
但關稅是否可持續,與川普或習近平能否在政治上承受得起先放棄關稅的後果,是兩個不同的問題。然後,政府將不得不決定在中國問題上的優先事項是什麼。美國會宣布保衛台灣嗎?(從川普的公開聲明來看,他顯然有些猶豫。)它會尋求與北京在共同項目上合作嗎?
一個政府花費幾個月甚至一年多的時間來討論如何處理像中美這樣複雜的關係,這不是什麼稀罕事。尼克森總統和季辛吉 花了數年時間 ,制定了他們對這個當時仍被稱為「紅色中國」的國家的策略,促成了尼克森對中國的歷史性訪問,並由此開啟了多年的外交開放。柯林頓總統上任之初曾在競選活動中反對「北京的屠夫」——指天安門廣場的屠殺和隨後的鎮壓,而在任期結束之時,他迎接北京進入世貿組織。小布希總統曾向中國領導人示好,希望他們加入反恐鬥爭。
拜登必須先走出新冠疫情時期,才能最終確定不讓中國獲得關鍵的半導體和其他技術的戰略。
但沒有人需要奮力應對川普如今面臨的問題。他發起了一場規模如此之大的經濟對抗,可能會毒害美國與這個有著緊密經濟聯繫的國家的關係。最終,川普可能不得不在不幸福的婚姻和突然離婚之間做出選擇。